第68章 山门客至
回青城山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乐山市区的霓虹灯影，渐次褪为郊野的疏落灯火，最后是绵延起伏的墨色山影。夜色如洗，月光清冷地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将道旁树影拉得细长。
林七七斜靠在车窗边，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手不自觉地抚上腕间那串紫藤仙莲手串——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颗花骨朵，淡淡的乳白色在暮色中几乎看不真切。若是往日，她定会为这悄然的生长欢喜，可此刻心中却一片沉寂。
那些画面仍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孩子们青灰的小脸、空茧里簌簌落下的灰白粉末、石室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每一个细节都像生了根，扎进意识的缝隙里。
胸口仿佛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从咽喉一直渗到心底。
坐在副驾驶的李星汉一直沉默地望着前方山路，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徐长青则闭目养神，可眉宇间那抹疲惫与凝重，却怎么也化不开。
直到熟悉的青城山轮廓，在月色中显露出黛青色的剪影，林七七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到胸中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裂痕。
到家了。
山路蜿蜒向上，熟悉的松涛声由远及近。道观那古朴的飞檐，在层层叠叠的绿荫掩映中露出一角，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极轻的脆响。
踏上最后一级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
熟悉的香火气混合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温柔地包裹上来。那一瞬间，连日来的血腥、阴冷、焦臭，仿佛都被这熟悉的气息涤荡一空。
“七七姐姐！李师兄！徐师兄！”
两个小小的身影，像林间受惊的小鹿，从大殿侧廊飞奔而出。
小风跑在前面，红扑扑的脸蛋在灯笼暖光下像熟透的苹果。小月紧跟在后，眼睛亮得像是把漫天星子都装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糕屑沾了满手。
“你们回来啦！”小月一个猛扑，紧紧抱住林七七的腿，仰起的小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仿佛把整个秋天的暖阳都揉碎了撒在里面。
“嗯，回来了。”林七七蹲下身，张开手臂，将两个温热的小身体一齐搂进怀里。那实实在在的温度，那毫无保留的依恋，像一道潺潺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她被寒意浸透的心湖，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七七姐姐，你们走了好久好久哦。”小月软软地抱怨，将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宝贝似的递过来，糕上还留着小小的牙印，“给你吃，可甜了，是后山桂花开的第一茬做的！”
林七七接过，就着小月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浓郁的桂花香萦绕齿颊，带着阳光和记忆的味道。
是了，金秋十月。后山那几株老桂，该是开得正盛了。
“观里最近可好？”徐长青揉了揉小风柔软的头发，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回到家的松弛。
“可好啦！”小月的眼睛顿时更亮了，手舞足蹈起来，“今天山下来了好多好多人！有个特别特别气派的爷爷，坐着好大好亮的车，带了好多穿着一样衣服的人，给咱们道观捐了——”她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张开，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五万块的香火钱呢！”
小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还有好多好多米、面、油，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新被子，软乎乎的。师父说，是京城‘上官家’送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要紧事，扯了扯林七七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大家都听得见的气音说：“对了对了！他们还单独给七七姐姐留了好多礼物！装在特别漂亮、会发光的盒子里，放在你房里了！我和小风偷偷去看过，盒子可香了！”
上官家？
林七七微微一怔。如此厚重的礼，还指名道姓单独给她……
“师父正在大殿里招待他们呢。”小风扯了扯林七七的袖子，朝大殿方向努努嘴，“那个上官爷爷，看起来可严肃了，胡子梳得一根都不乱，说话慢慢的。但是对师父特别特别客气，一直在笑。”
李星汉与徐长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也有连日紧绷后对任何“异常”的敏锐。妖人、邪法、孩童惨案、诡异的铃铛、可能存在的庞大阴谋……这一切让他们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本能地竖起心防。
“走吧，”徐长青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道袍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既是远道而来的香客，又如此诚心，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拜会一下。七七，那些礼物，稍后再看不迟。”
林七七点了点头，将心头那丝疑虑暂时按下，一手牵起小风，一手牵起小月。李星汉默不作声地跟上，手依然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剑柄附近。
几人踏着青石板路，穿过庭院。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大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烛光，还有隐隐的谈笑声。
大殿内，檀香袅袅。
青山道长与一位中年雅士相对坐于蒲团之上，中间一张矮几，上置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茶烟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那雅士年约五旬，面容清雅，双目温和而有神，一身靛青色暗纹绸衫，在烛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颌下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更衬得气度沉静雍容。他身后半步，侍立着两名精干的中年人，目不斜视，气息均匀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
见林七七几人入内，青山道长捻须微笑，目光温润，朝他们略一颔首。
上官弘也抬眸看来。他先是浅呷了一口杯中清茶，动作从容不迫，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进门的几人，最终落在林七七身上。这便是苍海那孩子，多次提及、言语间不自觉带出暖意的姑娘了。
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京城上官家，钟鸣鼎食，权势煊赫，他身为家主，数十载宦海浮沉，早已修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