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门客至
此刻亲眼所见，倒与苍海描述相去不远。少女身形挺拔，步履轻盈踏实，眉眼清丽而不失英气，周身气息沉静通透，是修行有成的气象。最难得是眼神清澈，见到他这等身份的人，也无半分怯懦或谄媚，只从容行礼，不卑不亢。不错，苍海眼光尚可。
上官弘从容搁下茶盏，起身，拱手一礼。动作自然流畅，自有一番久居人上的威仪与涵养。
“这位，想必便是林七七林姑娘了？”他开口，声音醇厚温和，如陈年佳酿，自带一股令人心定的力量，“老朽上官弘，不请自来，叨扰贵观清静了。”
他的目光温和含笑，礼节周到，却在掠过林七七腕间那串紫藤花手串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上官先生，您好。”林七七敛衽还礼，态度恭谨却不失大方。
“林姑娘不必多礼。”上官弘笑容深了些，抬手虚扶，“说来惭愧，此次冒昧登门，其实并无紧要之事。只是前些日子，家中偶遇些许麻烦，多亏青山道长仗义援手，这才化险为夷。老朽一直心怀感激，奈何俗务缠身，未能及时道谢。此番南下处理些琐事，恰途经青城山，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上山一趟，当面谢过道长救命之恩。”
青山道长呵呵一笑，摆摆手：“上官先生言重了。除魔卫道，济世救人，本是我辈分内之事。何况当时情况，任谁遇上都不会袖手旁观。先生实在不必挂怀。”
“道长高义，老朽敬佩。”上官弘重新落座，示意林七七几人也坐，态度十分随和，“只是这恩情，上官家铭记于心。今日携来的些许薄礼，不过是聊表寸心，还望道长和观中诸位，万勿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七七，语气更加温和：“尤其是林姑娘。听犬子苍海提及，姑娘在青城山修行，天资聪颖，心性纯良。老朽便自作主张，备下几样小玩意儿，都是些女孩子家可能用得到的物件，算是长辈的一点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谢意，又全了礼数，更将特意给林七七备礼之事，轻描淡写地归为“长辈心意”和“犬子提及”，让人难以拒绝。
林七七忙道：“上官先生太客气了。晚辈与上官公子也只是数面之缘，承蒙记挂，实在愧不敢当。如此厚礼，晚辈受之有愧。”
“诶，姑娘不必过谦。”上官弘笑道，眼中掠过一丝长辈看待出色晚辈的赞赏，“年轻人相交，贵在知心。苍海那孩子，自小性子独，难得他能与姑娘投缘，时常提起。老朽看了，心里也高兴。”
他又与青山道长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观中近况，山间气候，言谈间学识渊博，见识广远，对道门经典竟也颇有涉猎，与青山道长聊得颇为投机。
约莫一盏茶后，上官弘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老式腕表，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不敢再多叨扰道长清修。老朽这便下山了。”
青山道长亦起身相送。
一行人送至大殿门口。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松柏的清香。
上官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林七七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语气也更加郑重，声音压低了些，恰好只让近前的林七七、青山道长几人听清：
“林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犬子苍海，如今在京城，身负职责，一时难以脱身，心中却时常挂念姑娘。他性子闷，有些话未必肯说。老朽此番，也算是替他走这一趟，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在此处是否一切安好。”
他微微倾身，声音温和而清晰：“姑娘若在山上闲了，或是想下山游历，不妨来京城走走。京城虽比不得青城清幽，却也另有一番气象。我上官家的大门，随时为姑娘敞开。苍海那孩子，定然欢喜。”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了。京城上官家，何等门第？家主亲自邀约，直言“大门随时敞开”，这已不仅仅是客气，更是一种含蓄而郑重的认可与邀请。
林七七心头一震，面上却未显分毫，只再次敛衽，恭声道：“多谢上官先生厚爱。上官公子才华出众，晚辈亦是敬重。若有机缘，定当拜访。”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回答得中规中矩，却也挑不出错处。
上官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久经世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似是欣赏她的沉稳。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向青山道长及徐长青、李星汉拱手作别。
转身，迈步，带着两名随从，沿着来时的青石路，从容向山门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靛青色的身影很快便隐入苍茫夜色与摇曳树影之中，只余下渐行渐远的、沉稳的脚步声。
殿门前，一时寂静。
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青山道长捻着长须，望着上官弘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若有所思的林七七，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师父，那位上官先生……”徐长青欲言又止。
“京城上官氏，树大根深啊。”青山道长摇摇头，转身往殿内走去，“是福是缘，且看日后吧。七七，那些礼物，你自己处置便是。天色不早，都去歇着吧。此番下山，你们也都辛苦了。”
林七七应了声是，目送师伯和两位师兄各自回房。
她独自站在庭院中，夜凉如水。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青城山万千峰峦。
上官弘最后那深深的一眼，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他目光掠过紫藤花手串时那微不可察的停顿……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京城，上官家，上官苍海……
山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林七七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着自己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厢房走去。
路还长，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