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江上渔火

离开临江镇，沿江东下。

越往南行，春的气息便愈发清晰。道旁枯草下，嫩绿的新芽悄然钻出，星星点点，倔强宣告着寒冬的结束。柳枝不再是冬日的僵硬，柔软地垂着，梢头泛出鹅黄，随风轻摇。江水解冻后的奔流之声，也变得清脆活泼，再不似严冬时那般沉闷滞涩，呜咽如诉。

这日申时末，三人行至一处开阔的江湾。江面在此豁然开朗，平缓如一块巨大的、微微漾动的墨玉，倒映着两岸初染新绿的山峦，与天空中渐染金红的晚霞。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被岁月与风浪打磨得黝黑发亮，篷顶的篾片新旧交杂，在斜阳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诉说着年复一年的修补与漂泊。

最大的一条乌篷船头上，坐着位老渔夫，正低着头，专注地修补一张渔网。他头发已近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背佝偻得厉害，像一张被生活与岁月拉满到极限、却始终未断的弓。可他那双补网的手，稳得出奇。梭子在他指间灵活穿梭，在网眼中穿进穿出，快得几乎只余残影，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近乎韵律的娴熟。

“老人家，”徐长青上前几步，在岸边站定，拱手为礼，“叨扰了。请问再往前行，可有能歇脚住宿的地方？”

老渔夫闻声抬起头。他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像是被江上凛冽的风刀与刺目的水光经年雕刻而成。然而，那双嵌在深刻皱纹中的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清亮，目光扫过三人时，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锐利与平静。他眯眼打量了片刻，才用嘶哑的嗓音道：“往前再走三十里左右，江边有个老渡口，那儿有几户人家，也有个公家的招待所，能住人。”

“多谢指点。”徐长青道谢，正要转身，那老渔夫却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三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正是。”徐长青停下脚步。

老渔夫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手中梭子不停，嘴里却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北边……临江镇那块儿，这几天……可还算太平？”

林七七心头微微一动。这老渔夫，似乎知道些什么。

“老人家也知道临江镇的事？”她轻声问道。

“知道。”老渔夫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鱼情，“五十年前那场惨事，在这条大江上讨生活的老跑船的，只要年纪够大，多少都知道点儿。忘不了。”

他补好一个破洞，拎起渔网抖了抖，水珠四溅，又在灯光下找出下一个破处。梭子在他枯瘦却稳定的手中，依然翻飞如燕。

“那年，我虚岁十三，刚跟着我爹在这江上学打鱼。”老渔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正月十八那天，我也在江上。离得远，在对岸。看见那支船队，排成老长一串，披红挂彩，吹吹打打，热闹得……跟画儿似的。”

“然后呢？”李星汉忍不住追问。

“然后？”老渔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徐长青的肩膀，投向江心那浩瀚的水面，眼神变得悠远而空茫，“然后……就起风了，浪大了，船翻了，人……没了。就这么回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一直留意着他的林七七却看见，他握着梭子的那只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爹撑着船，想靠过去救人。”老渔夫继续道，声音还是平的，却隐约多了一丝紧绷，“可那浪……太大了。我们的船小，靠不近。只能远远看着，看着那些人在水里扑腾，看着那些红衣裳……在浑黄的江水里一起一伏，看着那艘最大的、最红的花船……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救上来人了吗？”徐长青问。

“三个。”老渔夫伸出三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一个丫鬟，一个吹唢呐的乐手，还有一个……是花船上的喜娘。捞上来的时候，都只剩出气没进气了。丫鬟和吹唢呐的，没熬过当晚。喜娘……活下来了，可人……疯了。”

“疯了？”

“嗯。”老渔夫应了一声，又开始沉默地补网，“成天不吃不喝，就坐在江边，瞪着那江水，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两句话——‘新娘子还在水里头’‘新娘子冷啊’……后来，她家里人来把她接走了。再后来……听说，就在花船沉没整整一年的那天，她也跳了江。就在那个回水湾，正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