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江上渔火

林七七默然。又是一个被那场惨剧吞噬的魂灵，甚至连幸存者也未能逃脱。

“从那以后，那段江，就不太平了。”老渔夫补完最后一个洞，将渔网仔细地折叠起来，放在身旁的船舷上，动作缓慢而郑重，“每年一到正月十八前后，江上就容易起怪雾。雾里有女人的哭声，有时候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喜乐，吹的……好像就是当年那曲子。有夜里行船的伙计说，看见过江面上漂着红灯笼，一盏，两盏……数不清多少盏，飘飘荡荡的，像……像一支在水里走的娶亲队伍。”

“没人试着……打捞或者驱邪吗？”林七七问。

“捞？”老渔夫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捞什么？捞灯笼？灯笼捞上来，过不了一夜，就变成一滩纸灰。捞人？骨头怕是都化在江底泥里了。捞魂？”他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魂……是捞不上来的。它们自个儿不愿意走，谁也没法子。”

他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夕阳下拉得老长，几乎要与船身、与江岸的阴影融为一体。他走到船尾，拿起那根磨得光滑的竹篙，看样子是准备撑船离开了。

“老人家，”林七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您……信这世上有鬼吗？”

老渔夫撑着竹篙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七七，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他那嘶哑的嗓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姑娘，老汉我在这条大江上，打了整整五十年鱼。我见过江水清得像碧玉，也见过它浑黄如泥汤；见过江上日出，金光万丈，也见过江心月落，清辉冷冽；我见过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转眼就成了江里一具浮尸；也见过……有些人，明明死了，却好像一直没走，还在这江上，在这雾里，来回地晃荡。”

“他们不是戏文里说的那种青面獠牙的鬼。”他摇了摇头，竹篙的底端轻轻点在岸边湿润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他们啊……就是心里头有道坎，没过去。人活一世，就像渡这条江。运气好、本事大的，顺顺当当就过去了，上了岸，该干嘛干嘛。可有的人……命不好，或者心里有事，就卡在那江心漩涡里了，上不去，下不来，一年，十年，一百年……也就那么卡着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向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江心驶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佝偻却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在浩渺的江面上，像一尊沉默的、承载了太多江上悲欢的古老雕塑。

“三位要是继续往南走，”船已驶出丈许，老渔夫忽然又回过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破碎，“前面大概三十里，江边有个地方，叫‘回魂渡’……那儿，可比临江镇那边……更不太平。”

“回魂渡？”徐长青眉峰微挑。

“嗯。”老渔夫点点头，手中的竹篙划开水面，“早年也是个热闹渡口，南来北往的客商、货船，都在那儿歇脚、过渡。可四十年前，出了桩天大的惨事，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打那以后，渡口就荒了，没人敢再靠近。可怪的是，每到月圆的晚上，那渡口老地方，就会出现一盏灯……”

他的声音随着船只远去，越来越低，渐渐融入江水拍岸的声响与渐起的夜风中：

“一盏老式的防风灯，就漂在江面上，幽幽的亮着……见过那灯的人，要么是回来后就疯了，胡言乱语；要么……就是跟着那灯，上了‘船’，再也没回来。”

“三位要是顺路经过……绕着点走。那盏灯……邪性，沾不得。”

乌篷船渐渐化作江心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最终完全融入苍茫的暮色与水天相接的昏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背后，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四合拢聚。江面上，不知何时又升起了薄薄的雾气，白茫茫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蔓延，逐渐漫向两岸。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次第亮起，在浓雾与夜色中明明灭灭，闪烁不定，宛如被随意遗落在人间的、孤零零的星辰。

“回魂渡……”林七七望着老渔夫消失的方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这老丈说的，那儿似乎比嫁娘湾还邪门。”李星汉挠了挠头，“咱们……要去看看吗？”

徐长青望着已然空茫的江面，沉默了片刻。江风带着水汽吹动他的衣摆。“既然行至此地，又听闻此事，于情于理，都该去看一看究竟。纵不深入，也需查明是否真有邪祟为患，以免再有无辜者受害。不过，不必刻意强求，明日顺路去那渡口附近探查一番便是。”

三人不再停留，借着徐长青手中司南辨明方向，继续沿着江岸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