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粗盐
刮脂是鞣皮里最累、也最讲究的一步。得用一把钝刀，力道要匀，一下一下，把皮子上残留的油脂和筋膜，细细刮干净。刮轻了，油脂去不干净，后续鞣制会影响质地；刮重了，又容易刮伤皮面，好好一张皮子，就废了。
阿蘅蹲在溪边，面前摆着一张小凳子，一张一张地刮着。兔子皮小而软，刮起来还算轻松；灰鼠皮也不大，几下便能刮干净；那几张不知名的杂皮，毛短皮薄，得格外小心，力道稍重，便可能刮破。
最后，便是那张狍子皮。它又大又厚，边缘还有些僵硬，得两只手一起使劲，一只按住皮子，一只握着钝刀，一点点地刮。
阿蘅刮一会儿，便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胳膊，歇上片刻，再接着刮。阳光渐渐升高，落在她的发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随手用袖子擦一下，依旧不肯停下。
沈彧劈完了一堆柴，把斧头靠在墙角，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那张狍子皮上，看了片刻，轻声提醒：“力气用匀，顺着皮子的纹路刮，别横着来，容易伤皮。”
阿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皮面上，神情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她轻轻点了点头，按着他说的法子，调整了力道和方向，刮起来果然顺手了许多，也省力了不少。
刮完所有皮子的油脂，阿蘅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歇了片刻，她便开始进行下一步——脱脂。脱脂需要用碱水泡，她找来一些草木灰，放进水里，搅拌均匀，静置片刻后，过滤掉杂质，得了半盆浑浊的碱水，再把所有皮子都泡了进去，又是一天的等待。
碱水泡完，捞出皮子，下一步便是最关键的鞣制。鞣制需要用明矾，明矾她也有，是从系统里换来的，一百文一包，比粗盐还贵，她平时看得格外金贵，只在鞣皮时才舍得拿出来。趁着沈彧出去打猎的间隙，她悄悄从空间里取出明矾，化在温水里，把皮子一张张放进去，浸泡一天一夜，让明矾充分渗透进皮子里。
最后一步，便是晾和揉。
阿蘅把泡好的皮子捞出来，拧干多余的水分，挂在厨房外头的木架子上，让阳光慢慢晾晒。晾到半干，皮子变得微微发硬时，再收回来，坐在厨房门口，一张一张地揉。
揉皮子是个慢功夫，急不得。得一遍一遍地揉，揉软了，再接着揉，反复揉搓，直到皮子变得柔软光滑，摸起来没有丝毫僵硬感才算好。揉得越久，皮子的质地就越好，也越耐用。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低着头，认真地揉着手里的皮子。兔子皮先揉软了，便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在一旁；灰鼠皮也揉好了，叠在兔子皮上面；那几张杂皮，也渐渐变得柔软，一一归置整齐。
最后，只剩下那张狍子皮。
它依旧又大又厚，揉起来格外费劲。阿蘅揉了没一会儿，胳膊就又酸又麻，指尖也有些发红。她放下皮子，揉了揉胳膊，歇了片刻，再拿起继续揉，反反复复，不肯懈怠。
沈彧打猎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山鸡，看到她坐在门口揉皮子，脚步顿了顿，把山鸡放在墙角，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我来。”
阿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狍子皮递了过去，眼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接过皮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按住，缓缓发力，开始揉起来。他的动作比她熟练得多，力道均匀，一推一按，动作流畅而沉稳，那张僵硬的狍子皮，在他手里，慢慢变得柔软起来。
阿蘅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落在那张渐渐变软的狍子皮上，也落在她的脚边，暖融融的。
厨房里，还残留着早饭的香气，淡淡的烟火气，萦绕在鼻尖；远处，瀑布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浑厚而悠远；近处，溪水潺潺流淌，声音清脆悦耳；偶尔有几只鸟儿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两声清脆的鸣叫，远远地飘散开，又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阿蘅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身边认真揉皮子的沈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感。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烟火气的温暖，和这份不动声色的陪伴。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沈彧停下了动作，把揉得柔软顺滑的狍子皮递给她，轻声说：“好了。”
阿蘅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皮面，触感柔软而厚实，带着淡淡的暖意，比她自己鞣制的任何一张都要好。她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笑意，轻声说：“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站起身，径直往厨房里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石阶上的阿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那盐，太干净了，留着做饭吧。”
阿蘅猛地一愣，手里的狍子皮差点滑落，眼里满是诧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被浪费。”他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放在墙角的陶罐上，顿了顿，又说，“我那粗盐杂质多，划算。”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走进了厨房，留下阿蘅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抱着那张柔软的狍子皮，愣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狍子皮，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里的暖意，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那天晚上，夜色渐深，阿蘅把八张鞣制好的皮子，一张张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空间仓库里。
她站在仓库里，看着那叠整整齐齐的皮子，灯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忽然，沈彧白天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那盐不是她采山货换的。
山里的盐金贵，采山货换的盐，哪能这么足量，又这么干净。他看得通透，却从来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护着她的小秘密，替她解围。
阿蘅站在那里，盯着那叠皮子，看了很久很久，心里又暖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满是踏实与安心。
她走出空间，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闭上眼睛，漆黑的洞顶，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外头，瀑布的轰鸣声依旧，溪水潺潺，伴着山间的清风，格外悦耳。
阿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身上的暖意，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