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桂兰，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三月十七。

桂兰的生日。

早上起来我就记着呢。不用翻日历。这个日子在心里刻了四十多年了。

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桂花酒。老家的。桂兰娘家那边酿的，每年寄两瓶。她走了以后她弟弟还寄了两年，后来也断了。

瓶上落了灰。擦了擦。还有小半瓶。

"给你留着呢。"

把酒搁遗像前面。

又倒了杯茉莉花茶。

"桂兰，生日快乐。"

"六十三了。不对，你走了五年了，应该是六十八了。"

"……我算错了？"

算了半天。对，六十八。桂兰比我小三岁，今年该六十八。

"六十八。"

"搁以前你过生日，我下碗长寿面，卧个荷包蛋，你嫌我面煮老了，我说那你自己煮，你说'你煮的老了我才爱吃'。"

"犟得跟你妈一个样。你妈要是还在更得说你。"

"你妈做的长寿面，面条根根分明，荷包蛋金灿灿的，葱花一撒满屋子香。一碗面能让我吃出幸福感来。"

"现在我自己煮。坨了。蛋碎了。盐放多了。"

"但味道不对。不是你的味道。"

"你走了五年了。五年了，我还没学会煮一碗像样的面。"

"你说你这人，八级钳工的手艺，修那么精密的零件都不在话下，煮个面煮不好？"

"你又不是零件。"

"你在我心里比零件金贵。"

"……少来。过生日就过生日，别整这些。"

"谁整了？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

"你心里说的。"

"行行行，你心里说什么我都认。"

端起杯子，对着遗像。

"六十八了。"

"桂兰，生日快乐。"

坐沙发上喝了口茶。

正想着今天干点啥——门敲了。

"老王，开门。"

李头。

"你今天别来烦我。"

"两分钟。"

"一分钟都不——"

"你嫂子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刚出锅。给你端了一碗。"

……韭菜鸡蛋。

桂兰最爱吃。

"搁这。"

"你不开门我咋搁？"

开了门。李头端着个搪瓷盆站门口，盆上盖块毛巾。

"你嫂子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我愣了一下。

"她还知道？"

"你当我跟她没说过？住了四十年邻居了。"

接过盆，热乎乎的。

"替我谢你嫂子。"

"她自己谢。她还说让你别一个人喝闷酒。"

"我没喝闷酒。"

"你手里那瓶桂花酒我看见了。"

"门缝那么大你能看见？"

"我鼻子闻的。桂花味儿。你家就你跟桂兰喝这个。"

"……"

"行了，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知道。"

"老王。"

"嗯？"

"桂兰要是看见你一个人过她生日，她不高兴。"

"你又不是她。"

"我住了她四十年的邻居，她啥脾气我不知道？"

门关了。

饺子搁桌上，热气从毛巾底下冒出来。

韭菜鸡蛋的。桂兰的配方——韭菜切碎了拌两个鸡蛋，搁点虾皮，滴几滴香油。

掀开毛巾。饺子捏得好看，褶子匀称。

咬了一口。

味道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桂兰包的馅儿更多，皮更薄。

"差不多了。"

吃了五个。本来想吃完，但吃到第六个咽不下去了。

"桂兰你看见了没？嫂子包的饺子。"

"味道差了那么一点。但比我自己煮的面强。"

吃完把碗洗了。

坐回沙发上，看着遗像。

"桂兰，你说我这一个人过你生日，你是不是不高兴？"

"李头刚才说你不高兴。"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不高兴又能咋样？请客？请谁？"

"请李头？他跟他嫂子过。"

"请老孙头？人家有自己的事。"

"请老张头？过年才聚一回。"

"请谁呢？想来想去，还是没人。"

"你就没想过，其实我也想有人陪我过。"

"不是不想。是想了也没用。谁有空陪一个老头子过生日？"

"桂兰你不用陪我。你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我请谁都没用。"

"但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想你。"

手机震了。

王娟的。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