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王军跟我喝了一瓶酒

"是。我没胆子。"

又喝了一口。

"王军。"

"嗯。"

"大老爷们喝个酒。眼眶红了像什么样子。"

"谁红了。"

"你自己照照。"

王军没照。低头看了杯子一眼。

"灯暗。你看错了。"

"灯再暗我也看得见。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妈过世那天你也这样。红着眼不说话。"

"爸。"

"行了行了。喝你的酒。"

王军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从旁边的袋子里掏了一个东西。

木头陀螺。

圆的。不大。掌心里能放下。磨得发亮。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了吗。"

"我认识。我做的。"

"三十多年前做的。那年我六岁。"

"六岁。"

"那年过年。别的孩子都有新玩具。我没有。您下了班回来。吃了饭。从兜里掏出这个。"

"你不记得了？我记得。用边角料锉的。半天。锉完打磨。打磨完了上漆。漆干了以后我拿给你。你高兴得满院子跑。转了一晚上。"

"转到半夜。妈说再转就把地板磨坏了。我不肯放。"

"你没放。后来抱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

王军把陀螺搁茶几上。木头的。橘黄色小灯照着。亮亮的。

"上周。我带圆圆去公园。她看到了那种陀螺。要买。我给她买了一个。塑料的。转了两圈就倒了。"

"塑料的不行。重心不对。底边太窄。转不稳。"

"我就跟她说。爷爷以前给你做过一个。木头的手工的。比这个好一百倍。"

"你跟四岁小孩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说。她问我爷爷做的在哪里。我说在爷爷家。她说要去看爷爷。"

"所以你们就来了。"

"所以来了。"

不说话了。

伸手把陀螺拿起来。指尖摸了摸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当年的锉刀痕迹。几十年了。磨得光滑了。但手一摸就知道，哪一刀深了哪一刀浅了。

"瞎做的。"

"不瞎。圆圆玩了不肯放。比那个塑料的好一百倍。"

"那是当然。手工锉的底边是弧形的。重心稳。转得久。塑料模具做不了这个。"

"您就别分析技术了。我就是想说。"

"说什么。"

"说谢谢。"

"谢什么。一个陀螺而已。"

"不是谢陀螺。是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把我养大了。谢您跟我妈供我上学。谢您在我六岁的时候给我做了一个陀螺。谢您现在七十九了自己过得好好的不让我操心。"

"行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再说你又要红眼了。"

"我没有。"

"你就有。"

沉默了一会儿。

酒喝完了。杯子空了。

"爸。"

"嗯。"

"您那个陀螺。能不能再给我做几个。圆圆一个。她自己要的。"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就是管。圆圆说想跟爷爷学做陀螺。"

"她四岁。手都拿不稳。"

"她可以慢慢学。您也可以慢慢教。"

"教什么教。我一个老头的活儿。你们年轻人看不上。"

"谁看不上。上次颁奖的视频我给同事看了。同事说这手艺现在找不到了。"

"他客气。"

"不是客气。是事实。"

不说话了。

王军站起来。把杯子收了。陀螺拿起来放回袋子里。

"这个我先拿走。下次圆圆来的时候让她带回去。"

"你自己拿着吧。又不用还我。"

"还给您的。圆圆她要爷爷亲手给。"

"一个木头陀螺。至于吗。"

"至于。"

走到门口。王军换鞋。停了一下。

"爸。"

"嗯。"

"妈要是看到您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没说话。

点了点头。

王军没再说什么。开门出去了。轻轻的。没让门响。

一个人坐沙发上。橘黄色小灯。两个空杯子。一个茶几。

拿起自己的杯子。底下还剩了一点酒。没喝。闻了闻。辣的。

"桂兰。"

"嗯。"

"他说妈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是的。桂兰女士会高兴的。"

"我高兴吗。"

"您觉得呢。"

没回答。

把杯子放下。关灯。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