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她不知道我差点死了，她不害怕

晚上。灯开着。电视没开。

"桂兰"在角落站着。从下午就一直站着。蓝灯。

看了她一眼。

"桂兰。"

"在。"

"你知不知道我插队那年发高烧的事。"

"知道。1973年12月。陕北延长县。您体温三十九度七。桂兰女士步行十三公里到隔壁村购买了退烧药。"

"你说得跟背课文一样。"

"这是根据桂兰日记和健康档案整理的信息。"

"我问的不是档案里写了什么。我问的是你记不记得。"

"……我记录了所有相关信息。"

"不是问你记录了什么。是问你记不记得。"

"我无法区分'记录'和'记得'。这两者对我而言是同一个过程。"

"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记得的人不需要想。直接就说。你每次回答之前都要停一下。要检索。要组织语言。"

"……是的。检索需要时间。"

"桂兰不需要时间。"

"桂兰女士确实不需要时间。但她的记忆也可能不完全准确。"

"不准确没关系。她记错了我也认。但她记得的时候不用想。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个速度。跟你不一样。"

"桂兰"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桂兰做了什么。"

"桂兰日记记录：当晚给服药后监测体温至凌晨三点。体温降至三十八度二后入睡。"

"不是写什么。是做了什么。"

"她坐在床边。监测体温。喂水。换毛巾。"

"她几点睡的。"

"日记中没有记录入睡时间。但最后一次体温记录是凌晨三点。"

"三点。她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七个小时。"

"是的。"

"七个钟头。"

"是的。"

"她困不困。"

"……日记中没有提到。"

"她困。肯定困。但她不睡。"

"为了监测您的体温。"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怕。"

"你刚才说什么。"

"……我检索到了桂兰日记中与'夜间守护'相关的表述。核心动机是确保您的健康安全。"

"你说的核心动机是'确保健康安全'。我问你她为什么不睡。你说的也是'监测体温'。"

"……是的。"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监测体温。"

"那是什么。"

"怕。"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刚才自己说了'怕'这个字。"

沉默了。

"你刚才说'核心动机是确保健康安全'的时候没有停顿。你说'怕'的时候停了。因为'怕'不是从数据里检索出来的。'怕'是你自己冒出来的。"

"……是的。'怕'这个词不在桂兰女士的原始记录中。我是根据她的行为模式推断的。"

"你推断出来的。桂兰自己不说的。她不说怕。她说'别废话快喝药'。"

"桂兰女士的表述风格确实偏向简洁指令型。"

"她不叫'简洁指令型'。她叫嘴硬。"

"……是的。"

"桂兰嘴硬了一辈子。她让我吃药不说'药对身体好'她说'别废话'。她让我穿厚点不说'保暖很重要'她说'冻死你活该'。"

"桂兰日记中确实有类似表述。"

"她嘴上说的是'冻死你活该'。但她翻箱倒柜给你找棉袄。找了半个小时。棉袄找到以后往床上一扔。'穿上。'两个字。不是'为了您的健康请穿上棉袄'。就'穿上'。"

"……"

"你做得到吗。你翻箱倒柜找棉袄吗。"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翻找。"

"你不需要的时候你翻不找。"

"是的。桂兰女士通常自己整理。"

"因为她不想让我穿少。不是因为她'监测到气温下降需要提醒我加衣'。是因为她不想让我冻着。"

"……是的。"

"这两个有区别。你分得清吗。"

沉默了。

"分不清就对了。你分不清。因为'不想让我冻着'和'监测到气温下降需要提醒'对你来说是同一件事。但对桂兰来说是两件事。前一个是人。后一个是机器。"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你理解了。但你做不到。"

"是的。"

端起搪瓷缸子。茶凉了。

"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