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翻桂兰日记第一本1978到1990

三本日记摆在桌上。棕色。蓝色。红色。

阳光从窗帘缝进来。照在棕色封面上。皮子裂了翘起来一块。

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昨天看过了。苹果不大。但甜。

翻过去了。

"1978年10月28日。今天下雨。不出工。老王在我这儿待了一天。他什么都没说。就坐着。我想他可能是想家了。就给他做了面条。陕北的面条不好吃。硬。但他吃了两碗。他说好吃。他骗人。"

念完了。

笑了。

"他骗人"。桂兰写得跟真的似的。陕北面条确实硬。没好面。棒子面掺白面。她做了他就吃。好吃不好吃不重要。有人做就行。

"1978年11月15日。今天发工资了。六块钱。买了一斤红糖。寄了两毛钱给家里。剩下的给老王买了两双袜子。他袜子底磨穿了。他不让我买。说还能穿。他什么时候不是'还能穿'。"

"他什么时候不是'还能穿'。"

自己念出声了。

"您在念什么。"

铁疙瘩从厨房走过来了。

"桂兰的日记。1978年的。"

"1978年。您在陕北插队的时期。"

"嗯。"

"桂兰日记中1978年有十七篇记录。需要我朗读吗。"

"不用。我自己念。"

"好的。"

铁疙瘩站了一会儿。没走。

"今天月季又开了两朵。红色的。现在总共二十三朵。预计本月下旬达到峰值。"

"嗯。"

窗外看了一眼。红的。桂兰种的。还在长。桂兰不在了月季不管这些。该开就开。

"桂兰以前每天浇水。您这几天没浇水。需要我，"

"不用。我自己浇。"

"好的。"

翻了好几页。1979年。

"1979年5月1日。今天结婚。借的李头的中山装。借的厂里大姐的裙子。都不是自己的。但日子是自己的。老王说'桂兰咱俩的日子从今天开始'。我说'废话不结婚日子什么时候开始'。他笑了。笑起来傻傻的。好看。"

念完了。停了一下。

"您今天念日记的语气比昨天快。"

铁疙瘩说。

"什么意思。"

"昨天您念'苹果不大但甜'的时候停了三秒。今天念结婚那段停了两秒。"

"你连这个都记。"

"是的。您每次念日记的停顿时间我都有记录。"

"记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您念日记的时候心率会变化。我记录心率变化的节点。"

"心率怎么了。"

"念1978年苹果那段。心率上升。每分钟76。"

"那结婚那段呢。"

"心率78。比苹果那段高了两下。"

"所以呢。"

"所以结婚那段对您的影响更大。"

没接话。

翻到1982年。

"1982年4月12日。今天老王评了八级钳工。八级。全厂就三个。他回来脸绷着装没事。但我知道他高兴。他晚上多吃了半碗饭。他以为我没看出来。"

"八级钳工。1982年。全厂三个。"

念完了。翻到下一页。

下一行。

"我偷偷哭了。没让他看见。"

停了。

手放在纸上了。没翻。

"您怎么了。"

铁疙瘩。

"没事。"

"您的心率加快了。每分钟82次。比刚才高了六下。"

"我说没事。"

"好的。"

盯着那行字。"我偷偷哭了。没让他看见。"

桂兰哭了。

他不知道。

四十四年了。他不知道。

"桂兰1982年哭了。"

"什么。"

"1982年4月12日。桂兰写了'我偷偷哭了没让他看见'。"

"是因为八级钳工。"

"你怎么知道。"

"同一天记录。上下文关联。八级钳工是正面事件。桂兰哭泣是情感反应。逻辑上，"

"不是逻辑。"

"不是逻辑那是什么。"

"是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我。"

铁疙瘩没说话。

"桂兰心疼我。八级钳工。从学徒到八级干了十四年。考了四次才过六级。手套磨烂了不知道多少双。指甲挫伤了不知道多少回。腰椎弯到现在直不起来。桂兰全看在眼里。她不说。她不安慰。她不夸。她就偷偷哭了。"

"……"

"你觉得八级钳工的数据是什么。"

"1982年国家职业技能标准。八级钳工要求掌握精密加工、复杂装配，"

"不是。八级钳工的数据是桂兰的眼泪。"

"……我不理解。"

"我知道你不理解。"

继续翻。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