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想了一夜

"你把自己骗踏实了。"

李头的话。七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翻了个身。床吱呀了一声。这破弹簧。桂兰活着的时候就吱呀。

五点了还黑。不行。脑子里的东西跟钳工台上散了一地的零件似的。起来。

走到柜子前面。红光机械厂的老柜子。1979年结婚搬进来的。搬了三回家。柜子一直跟着。

摸了一下把手。木头纹路。粗的。不是现在刨光的板子。那时候木头实在。纹路像老树皮上的疤。

打开。一股旧纸味。不冲。闷的。像翻开了老档案室。在红光机械厂三十二年。闻这个味闻了三十二年。上面两层是桂兰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角对角线对线。五年了，棉袄上还有她的味。

第三层。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桂兰装东西用的。

打开报纸。一个日记本。皮的。棕色。皮子裂了。翘起来一块。

翻开第一页。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只上到初中。十四岁不念了。家里穷，弟弟妹妹三个，她大姐。字是照着字典描的。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面都透了。

"1978年10月15日。今天老王说等我。我等了。他来了。带了两个苹果。"

念出声了。

"他说陕北没苹果。跑了二十里买的。苹果不大。但甜。"

"您在读什么。"铁疙瘩站在旁边。

"桂兰的日记。"

"我了解部分内容。社区在2028年做过遗物电子留档。"

"1978年10月15日你读了没有。"

"有记录。桂兰写到插队时期王建国带回苹果。'苹果不大。但甜。'六个字。"

"是。六个字。"

"陕北地区水果稀缺。苹果属于珍贵食物，"

"不是珍贵食物。是跑了二十里。翻了一座山。冬天。路上有雪。他跑了二十里。就为买两个苹果。苹果不大，没卖大的。带了回来。递给她。她说甜。不是因为苹果甜。是因为这个人。跑了二十里。给她带苹果。"

铁疙瘩没说话。

"是活着的感觉。有人惦记你。跑了二十里给你带苹果。你咬一口。甜的。不是因为糖。是因为你被惦记了。"

"我理解了。这是情感层面，"

"你理解不了。不是你的错。"

翻开第二页。

"1978年11月3日。今天老王发烧了。三十九度七。他死鸭子嘴硬不去卫生所。我自己跑的。跑了十二里。带了退烧药和两个馒头。回来他烧得迷迷糊糊还问我'你跑什么跑'。我跑什么跑。你说呢。"

"桂兰写的不是三十九度七。她写的是'他死鸭子嘴硬'。她写的是'我自己跑的。跑了十二里'。"

"……我的记录里没有这个细节。"

"没有。因为日记里写的不是数字。是命。"

日记本旁边一个铁盒子。照片盒子。打开。黑色硬纸板，照片插在纸板缝里。六七十张。

最上面。黑白。桂兰十九岁。陕北。旧棉袄。两根辫子。瘦。脸上有高原红。笑着。露了四个牙。门牙有一颗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