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翻第二本日记1998退休

第二天。

蓝色日记本。翻开。1990年开始。

阳光比昨天好。照在日记上。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习惯了。不觉得歪了。

"1990年3月8日。今天妇女节。老王忘了。我气了一天。晚上他自己去买了两斤苹果回来。一进门就喊'苹果回来了'。你还'苹果回来了'。你会说话不会。我气消了。"

念完了。

"苹果回来了。"

自己笑了。

端起搪瓷缸子。三片。八十度。

"1990年你们刚搬家。从厂里宿舍搬家属院。"

"你怎么知道。"

"桂兰日记第一篇。'今天搬新家了。厂里分的。两室一厅。比宿舍大多了。老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你乐什么乐又不大。他说够住了。'"

铁疙瘩背的。一字不差。

"你背下来的。"

"是的。桂兰日记部分内容在数据库中。"

"那你背一下1982年那段。"

"1982年4月12日。今天老王评了八级钳工。八级全厂就三个。他回来脸绷着装没事但我知道他高兴他晚上多吃了半碗饭他以为我没看出来。"

一字不差。

"下一行呢。"

停了。

"我偷偷哭了。没让他看见。"

铁疙瘩一字不差。

"你记得。但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铁疙瘩没说话。

翻了好几页。1993年。

"1993年7月。今天老王生日。四十三了。我做了长寿面。他说不兴过生日。我说你去年也说不兴吃了三碗。他说今年不吃了。我说行不兴不兴你看着办。他吃了两碗半。"

"去年三碗。今年两碗半。少了半碗。"

自己念出声了。

"他在省着吃。四十三了。觉得自己老了。少了半碗。"

"您怎么知道他在省着吃。"

"桂兰写了'我觉得他在省着吃'。桂兰知道。我也知道。"

"但桂兰日记里没有写您为什么省着吃。"

"桂兰不用写为什么。桂兰看见了我吃了多少就够了。"

继续翻。1995年。

"1995年6月1日。圆圆今天出生了。六斤二两。小娟生的时候疼了一天。老王在外面走廊坐了一天。我说你进去看看。他说不让进。我说你隔着门喊两句也行啊。他说喊什么喊。但他站了一天。"

王娟。圆圆。1995年。三十一年前。

走廊坐了一天。不让进。就坐着。后来护士说母女平安。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桂兰全记着。

"1996年3月。老王昨天半夜又坐阳台了。没抽烟。就坐着。不知道想什么。我假装睡着。他已经三个星期了。不知道怎么了。厂里的事？不跟我说。算了不问了。他想说的时候会说。"

三个星期。半夜坐阳台。桂兰不问。假装睡着。

跟以前一样。桂兰从来不问。等你说了她再接。你不说她就不问。

铁疙瘩会问。每天问三遍。早上问晚上问睡前还问。"您今天心情怎么样。"一年一千多遍。五年五千多遍。

桂兰问了吗。没有。三个星期一句没问。

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白搭。

桂兰比铁疙瘩懂他。

翻到1998年。

"1998年10月15日。老王今天退休了。"

退休。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今天最后一天了'。我说嗯。他说'你今天做点好的'。我说做什么好的。他说红烧肉。"

继续。

"他回来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碗。说没想那个厂。"

三碗。说没想。

"然后喝了二两酒。喝完说'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钳工。你说值不值'。我说值不值你自己不知道问我干什么。他又喝了一口。说'值'。"

一个字。值。

桂兰说没想那个厂。吃了三碗。喝了二两。说了二十八年。说了一个字。

"1998年。您退休那年。"

铁疙瘩。

"嗯。"

"红光机械厂。1970年至1998年。二十八年。八级钳工。"

"你在念档案。"

"是的。您的档案我也有。"

"档案里有'值'这个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