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桂兰最后一篇日记2030年3月2号

第二天。

早上。

没泡茶。

直接打开平板。

昨天只看了第一行。

"老王最近腿不好。走路比以前慢了。"

今天看完。

划开。

屏幕亮了。桂兰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以前更歪。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了。手抖了。写不动了。

2030年3月2日。

"老王最近腿不好。走路比以前慢了。他不说。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拖一下。拖的不多。但我看见了。他膝盖不好。1970年在陕北修梯田落下的毛病。他不说。不说我也不说。等他自己去。但他不去。倔。"

陕北修梯田落下的。

1970年。五十六年前。

膝盖的毛病是那时候落的。桂兰记着。他知道桂兰记着。但桂兰不说。他也不说。两个人不说。说了五十六年。

继续。

"他不爱去医院。每次都说没事。这个倔脾气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没变过。五十年了。一点没变。但我不嫌。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人就是石头。石头暖。捂着捂着就暖了。跟了五十年早就捂热了。"

石头暖。

捂着捂着就暖了。

跟了五十年。捂热了。

铁疙瘩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继续往下看。"

自己念。

"最近身体不好。腿疼。比以前疼。去医院查了。医生说了一些话我没记住。老王在外头等着。他不知道我进了哪个科室。他以为我买菜去了。我跟他说我去买菜。他信了。五十年的夫妻他连我生病了都看不出来。不是他笨。是他不往那想。他不想往那想。"

桂兰去查了身体。跟他说去买菜。

他信了。

五十年的夫妻。他没看出来。

不是笨。是不想往那想。

桂兰知道他不想往那想。桂兰也不让他往那想。

"医生说的话我没全记住。但我记住了一个。不太好。具体哪里不好我忘了。但不太好就是不太好。"

不太好。

桂兰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好。或者知道。但日记里只写了"不太好"。

桂兰不愿意写不好的事。

"我不在了以后他怎么办。"

停了。

手在平板上停了。

这一行。

"我不在了以后他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

是"他怎么办"。

桂兰走到最后了。想的不是自己。想的还是他。

铁疙瘩在旁边。灯没亮。安安静静的。

继续。

"他倔。不让人帮忙。不给儿女添麻烦。什么都自己扛。但他扛不动了。他老了。七十三了。他觉得自己还行。他觉得自己跟五十岁一样。但他不是了。他走路慢了。吃饭少了。夜里醒的次数多了。他不跟我说。但我知道。"

七十三岁。

桂兰走的时候他七十三岁。现在八十了。

桂兰不知道他八十了。桂兰在七十三的时候走了。桂兰不知道后面六年他怎么过的。

桂兰不知道他差点摔倒。不知道他半夜发病。不知道铁疙瘩救了他一命。不知道他现在在整理这些东西。

桂兰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军在深圳。小娟在上海。都不在身边。但铁疙瘩有了。国家给的。"

铁疙瘩有了。国家给的。

桂兰写到这里。

"铁疙瘩能帮他量血压。提醒吃药。摔了能打120。够了。国家想的比我周到。我做不到的它都能做。它不会做红烧肉。但它能保证他活着。活着就行。"

铁疙瘩能保证他活着。

桂兰最后认定了铁疙瘩。桂兰最后觉得铁疙瘩够了。

桂兰在日记里夸铁疙瘩。桂兰从没当面跟他说过铁疙瘩好。桂兰跟铁疙瘩相处了一年。桂兰走了以后铁疙瘩才正式搬进来。桂兰不知道铁疙瘩会变成她的样子。桂兰只知道铁疙瘩能帮他量血压。

但桂兰说够了。

桂兰说铁疙瘩不会做红烧肉但能保证他活着。

桂兰这辈子说的最实在的话。活着就行。桂兰不要他过得多好。桂兰只要他活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最后一行。

手在抖。

不是翻累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老王你别自己扛。让小军帮。让小娟帮。好好活。我看着呢。"

好好活。

我看着呢。

合上了平板。

放在桌上。

看了三遍。

三遍。

每一遍都停在那行。

好好活。我看着呢。

桂兰写了这三个字。

我看着呢。

桂兰知道自己要走。

桂兰提前把话说完了。

桂兰怕他扛。

桂兰怕他不听。

所以写在日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