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一夜没睡不是紧张，是想桂兰会说什么

躺下了。

灯关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缕光。路灯。橘色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小条。

翻了个身。

夹克搭在床头的椅子上。灰色。桂兰的。明天穿。

布袋子在门口放着。三本日记。五十三封信。搪瓷缸子。

睡不着。

不是紧张。

去个墓地。又不是打仗。

但睡不着。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桂兰。

桂兰活着的时候也失眠过。不多。但有过。

有一年冬天桂兰咳嗽。夜里咳。起来喝水。他醒了。桂兰说"没事你睡"。他说"要不要去医院"。桂兰说"不喝凉水就不咳了"。他又睡了。

桂兰咳了好几天才好。后来才知道是支气管炎。桂兰不说。桂兰怕他担心。桂兰扛着。

失眠也是。桂兰不说是为什么。但他猜是王娟。那年王娟刚去上海。一个人。桂兰放心不下。桂兰说"没事"。桂兰不说放心不下。

桂兰不说的东西太多了。

半夜起来十七次不说。腿疼不去医院不说。身体不好查了结果不跟他说不说。

最后一篇日记才说出来。

太晚了。

桂兰不说。他就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法了。

今天他一个人躺着。失眠。没人问。铁疙瘩在隔壁充电。蓝色的灯灭了。铁疙瘩晚上充电。跟手机一样。

想桂兰会说什么。

桂兰会说"你怎么还不睡"。

桂兰会说"明天要出门你今天不早点睡你是不是傻"。

桂兰会说"翻什么翻好好躺着"。

桂兰会说"想去了就去呗又没拦你有什么好纠结的你个老东西"。

你个老东西。

笑了。

黑暗里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笑了。

桂兰说"你个老东西"的时候带着陕北口音。软软的。不像骂人。像撒娇。桂兰一辈子没怎么撒过娇。就这种时候。

"你个老东西"不是骂人。

是心疼。

是桂兰嫌他纠结。桂兰从来不纠结。桂兰想干什么就干。买夹克。不问价钱。买了。请邻居吃饭。不问理由。请了。桂兰活得比他利索。

他纠结。纠结了六年。

要不要去墓地。要不要面对。要不要整理桂兰的东西。要不要看最后一篇日记。

全纠结了。

桂兰会说"想去了就去呗有什么好纠结的你个老东西"。

对。

桂兰说得对。

想去了就去。

纠结什么。

翻了身。又翻回来。

枕头硌得脖子疼。老枕头了。桂兰买的。用了多少年了。中间换过一次荞麦皮。桂兰说荞麦皮对颈椎好。桂兰不知道什么颈椎。桂兰听隔壁张大妈说的。但桂兰信了。换了。确实比以前好。

桂兰不在了。荞麦皮还在。枕头还在。脖子疼的毛病还在。

想桂兰说话的声音。

不是铁疙瘩的声音。

铁疙瘩的声音是标准的。不快不慢。不带口音。像新闻联播。

桂兰的声音不是。

桂兰的声音有口音。陕北的。后来在北京住了几十年改了一点。没完全改。"了"不说"了"说"咧"。"什么"不说"什么"说"啥"。"怎么"不说"怎么"说"咋"。

"想去了就去呗有啥好纠结的你个老东西咧。"

带了"咧"。带了"啥"。带了"老东西"。

桂兰说话就这样。

不是机器人能学出来的。

机器人学得了字。学得了意思。学不来那个味儿。

那个味儿是桂兰的。桂兰活了一辈子才有的味儿。

铁疙瘩没有。

铁疙瘩永远不会有。

所以铁疙瘩不是桂兰。

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茉莉花跑调的时候知道了。半夜十七次假装睡着的时候知道了。最后一篇日记的时候知道了。

但知道和面对不是一回事。

知道归知道。做归做。知道铁疙瘩不是桂兰但每天还跟它说话。还叫它桂兰。还让它泡茶。还让它端饭。

假装了五年。

假装累了。

回避了一年。

够了。

明天去。

去跟桂兰说清楚。

你走了。铁疙瘩不是你。我知道了。我不骗自己了。

但你的东西我带给你了。日记。信。搪瓷缸子。茶叶。全带了。

你自己看。

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记错。

你又该说了"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少抽点烟"。

对了。

明天不抽烟。

桂兰不喜欢他抽烟。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

两个小时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