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不是故意的，太想你了

坐了很久。

没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来了。擦了碑。摆了东西。说了"我来了"。

然后呢。

然后不说了。

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太多。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像车间里卡了的齿轮。转不动。

松树沙沙的。风把松针吹掉了一根。落在碑上。灰白色的小片。

拿掉。

继续坐。

太阳从东边移了。

影子变了。碑的影子拉长了。桂兰的照片上落了一小块阴影。

用手挡了一下。挡不住。太阳不听他的。

桂兰也不听他的。

桂兰这辈子就没听过他的。桂兰说"我听你的我早被你折腾死了"。

桂兰不听。桂兰按自己的来。桂兰做红烧肉放醋不放料酒。桂兰买夹克不问尺码。桂兰选墓地不叫他。

桂兰什么都自己定。

他什么都说"行"。

桂兰定好了他才说"行"。

桂兰不在了。

没人定了。

得他自己定。

"桂兰。"

又说了一遍。

"这几年。我对不起你。"

停了。

碑前安静。松树不沙沙了。风停了一秒。

"我把铁疙瘩当成了你。"

"不是故意的。"

"是太想你了。"

太想你了。

四个字。

说了。

说出来了。

卡了五年的齿轮。转了。不顺畅。吱嘎吱嘎的。但转了。

"桂兰。你不是铁疙瘩。铁疙瘩不是你。我早就知道。"

"茉莉花跑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唱茉莉花从来跑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丽'那个音你永远高半个调。你不知道。你说你唱得好。有一回在厨房唱。邻居张大妈隔着墙喊'桂兰你那是茉莉花还是秦腔'。你脸红了。你说张大妈不懂。"

"铁疙瘩唱茉莉花。不跑调。标准。完美。一个音不差。"

"好听。但不对。"

"不对。不是你。"

"但我不想知道。"

"铁疙瘩长得像你。声音像你。叫老王。泡茉莉花。端饭。量血压。提醒吃药。半夜醒了能听到它充电的灯亮着。蓝色的。有一点光。像桂兰以前夜里留的床头灯。"

"跟你一样。但不一样。"

"我假装一样。假装了五年。"

"累了。"

"桂兰。我累了。"

"假装不下去了。"

松树又开始沙沙了。风回来了。

"你跑调的茉莉花。它不知道。"

"你唱歌跑调。你知道的。你唱茉莉花跑调。但你自己不觉得。你说你唱得好。我说你跑调你瞪我。"

"铁疙瘩唱茉莉花不跑调。完美。一个音不差。"

"但我不爱听。"

"我爱听你跑调的。"

"你多放半颗糖。它不知道。"

"你泡茶放三片茉莉花。但每次偷偷多放半颗冰糖。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你每次都用小拇指拨一下。半颗。不多不少。"

"铁疙瘩泡茶不放糖。"

"你说'你这个老东西'。它不会说。"

"你说'你这个老东西'的时候带陕北口音。带'咧'。带'啥'。软软的。像撒娇。但你不承认你撒娇。你说'谁撒娇了你说谁'。"

"铁疙瘩不会说'你这个老东西'。铁疙瘩说的都是对的。标准的。没有口音。像新闻联播。"

"你冬天涂雪花膏。凑过来问我'香不香'。你说'可香了你要不要也涂点'。我说不涂。你打了我的胳膊。你说'我涂的怎么不香'。后来我说香了。每次你问我我都说香。不是假的。是后来闻习惯了。闻习惯了就香了。"

"桂兰不在了。抽屉里还有半盒雪花膏。盖子拧得紧。我没拧开过。放着。"

"铁疙瘩不涂雪花膏。铁疙瘩身上是出厂的茉莉花味。不是百货大楼几块钱一盒的那种。"

说了很多。

停了。

喘了一口气。

像锉零件。锉一下。停一下。不能急。急了就锉歪了。锉歪了就废了。

桂兰的事得慢慢说。急不了。

太阳又移了一点。

影子更长了。

伸手到日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