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不是故意的，太想你了

棕色那本。翻开。

1978年。

找一个。

找到了。

"1978年10月15日。今天老王说等我。他来了。带了两个苹果。苹果不大。但甜。"

念完了。

放下了。

"桂兰。你记的是苹果甜。"

"我记的是跑了二十里。"

"骑自行车。从厂里到纺织厂。两个小时。屁股疼。腿酸。到了以后手冻红了。十二月的天。冷。但骑的时候热。骑出汗了。到了风一吹又冷了。"

"苹果颠碎了半个。用衣服包着的。衣服也蹭了灰。"

"桂兰在门口站着。看了苹果一眼。说'碎了'。"

"碎了。"

"桂兰没说不要。桂兰收了。吃了。桂兰日记里写'甜'。"

"不一样。"

"你记的是甜。我记的是碎了。"

"但甜是一样的。"

碎了也甜。桂兰说碎了也甜。桂兰跟了他一辈子。碎了的苹果也甜。碎了的面也吃。碎了的日子也过。

桂兰的字典里没有"碎了不要"。桂兰的字典里只有"碎了也吃"。

"桂兰。你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你不说。你扛。你扛了六十年。陕北九年。吃洋芋吃吐了。写'活着呢别担心'。回城了也不说。半夜起来十七次你不说。腿疼不跟我说。身体不好不跟我说。"

"你扛不动了才写日记。写到最后一篇手都抖了还写。"

"桂兰你写的是什么。你写的是'他怎么办'。不是'我怎么办'。你走到最后了想的还是我。"

"你写了'好好活。我看着呢'。"

"我好好活了。桂兰。"

"铁疙瘩在。长护险在。社区在。国家在。我没自己扛。"

"你放心。"

"但你说的那些铁疙瘩不知道的。雪花膏。跑调茉莉花。半颗糖。你这个老东西。铁疙瘩全不知道。"

"这些只有你。"

"铁疙瘩有铁疙瘩的好。量血压。提醒吃药。摔了打120。半夜有灯亮着。够了。你说的够了。你日记里说的。铁疙瘩能保证我活着。活着就行。"

"但活着的味道只有你知道。茉莉花放三片。多半颗糖。碎了的苹果也甜。"

"这些铁疙瘩不知道。"

"只有你。"

站起来。

腿麻了。

坐太久了。

蹲了。等了一会儿。血回来了。不麻了。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看了一眼碑。

干干净净的。日记摆着。信摆着。搪瓷缸子放着。

茶彻底凉了。

桂兰不喝凉的。

但今天没办法。

下次来热的。

"桂兰。"

最后说一遍。

"你等着。"

"我明天还来。"

"还有话没说完。"

"今天说了这些。不够。"

"你六十年写了三百四十条日记。我给你说一天的还不过来。"

"明天再来。后天也来。"

"不急。慢慢说。"

"像你泡茶一样。慢慢泡。三片。半颗糖。不急。泡久了才出味儿。"

布袋子背上了。

日记和信装回去了。没全装回去。留了一本棕色的在碑前。

明天继续念。

搪瓷缸子拎了。

茶没倒。凉的。留在碑前。明天来的时候换热的。

桂兰。今天的茶凉了。明天热的。

走了。

走了两步。

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

碑。松树。日记。信。搪瓷缸子。凉的茉莉花。

桂兰的照片。

四十岁。

笑了。

今天跟桂兰说了很多。五年没说的话。一次说了。像修了一台憋了五年的机器。拆开。擦干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擦。不能快。快了擦不干净。

今天擦了一部分。

明天继续。

桂兰。

明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