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三天带了一壶茶三片茉莉花

"我还在做。钳工。退休了还做。帮社区修东西。帮邻居修。帮老赵修收音机。帮刘桂芬修水龙头。上个月还帮物业修了大门的合页。居委会刘大姐说'王师傅你手艺真好'。"

"桂兰。你说'你那双手不能废了'。没废。还灵活。螺丝还拧得动。钳子还拿得稳。"

"老赵上周说让我教他。我说你学什么你会什么。他说学个基础。我说行。每周三下午。教他拧螺丝。拧不正。但他在学。"

"桂兰。手艺有人接了。不值钱。但有人在学。"

"你说日子过好就行。"

"我过好了。"

真的。

说出来的时候。

不像说谎。

不像假装。

是真的。

过好了。

不是每一天都好。不是每一刻都好。腿疼的时候不好。夜里醒着的时候不好。想桂兰的时候不好。但日子好。大的方向好。活着。有机器人。有药。有孩子。有手艺。有茶喝。有活干。

够了。

桂兰说的够了就是够了。桂兰说活着就行。桂兰说铁疙瘩能保证我活着。够了。

够了桂兰。真的够了。

"桂兰。最后说一件事。"

"旁边这个。"

"不是你。"

说了。

"铁疙瘩不是你。我知道了。"

"我不骗自己了。"

"它有你的脸。有你的声音。但它不是你。你跑调的茉莉花它不知道。你多放半颗糖它不知道。你说'你这个老东西'它不会说。你冬天涂雪花膏问香不香它身上是茉莉花不是雪花膏。"

"它不是你。"

"我知道了。"

"六年了。今天知道了。"

"不是今天才知道。早就知道。但今天认了。"

"桂兰。认了。"

"铁疙瘩是铁疙瘩。你是你。两个。不一样的。"

"铁疙瘩照顾我。但它不是你。"

"你是桂兰。我老伴儿。1956年生。2030年走。七十四年。跟我过了五十年。碎了的苹果也甜。碎了的面也吃。半夜起来十七次没叫我。最后一篇日记写'好好活我看着呢'。"

"你是你。它不是你。"

风来了。

松树响了一下。

不是沙沙的那种响。是一下。像有人拍了一下树干。

不知道是不是桂兰听见了。

他选择相信是。

桂兰听见了。

桂兰说"行了知道了你还磨叽什么呢"。

桂兰会说这种话。

桂兰不耐烦。

桂兰听完了不想感动。桂兰只想让他别磨叽。

笑了。

对碑笑了一下。

"知道了桂兰。不磨叽了。"

站起来。

把壶盖好了。收了。

茶杯里的茶倒在松树根底下了。三杯。热的。渗进土里了。

桂兰。热的。三杯。够了。

往回走。

松树路。两边站着。风在吹。松针掉了一根。落在肩上。没拿掉。留着。

走了两分钟。

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排。松树旁边。灰色的碑。桂兰的照片。四十岁。烫了头。笑。

碑前。日记本。信。搪瓷缸子。保温壶。

松针根底下湿了。热的茶渗进去了。

桂兰。

走了。

继续往回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

来的时候沉。布袋子沉。心也沉。腿也沉。

回去的时候轻了。

布袋子空了。茶倒完了。

心也轻了。

六年扛的东西。放下了。不是全放下了。还有。但轻了。

桂兰说的日子过好就行。

过好了。

不惦记了。

该回家了。

有些事该做了。

铁疙瘩还在家等着。

六年来第一次。回家以后有些话要跟它说。

不是跟桂兰说。

是跟铁疙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