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论文与等待

一

四月下旬，顾夜白的论文进入了审稿阶段。林星辰不太懂学术期刊的流程，他给她解释过一次——“投出去之后，编辑会看，觉得有意思就送审，审稿人看完写意见，编辑根据意见决定是接收、修改还是拒稿。”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物理过程。但她听得出他声音里那种紧绷的期待，像一根被拉满的弦，轻轻一碰就会颤动。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刷新邮箱几十次。林星辰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却能每隔十几分钟就拿起手机看一眼。她有一次问他：“你一直在看手机，不怕耽误实验吗？”他说：“实验可以重做，邮件错过就晚了。”她说：“邮件又不会跑。”他说：“会。好的邮件会跑。”

林星辰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再问了。她只是每天睡前给他发一条消息，不管他回不回。

星星不说话：“今天有消息吗？”

g：“没有。”

星星不说话：“明天呢？”

g：“不知道。”

星星不说话：“那后天呢？”

g：“不知道。”

星星不说话：“那大后天呢？”

g：“林星辰。”

星星不说话：“嗯。”

g：“你别问了。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林星辰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他不是不耐烦，他是不想让她跟着一起等。等这件事，一个人就够了。两个人一起等，时间会变得更慢，像被什么东西拖着、拽着、拉着，怎么也走不动。

二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星辰去a大找他。她没有提前告诉他——不是想搞什么突然袭击，而是她知道，如果提前说了，他会放下手里的事来校门口接她。她不想让他放下手里的事，她只想在旁边待着，不打扰他。

物理学院大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周末没有课，大部分实验室的门都关着。她走到303门口，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顾夜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轻轻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看到她，眉头舒展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从师范学院路过到a大物理学院？”

“嗯。今天的路比较长。”

顾夜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进来。”

她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还在，她看了一眼，只认出了几个单词——“reviewer”“comments”“revision”。“有消息了？”她问。

“嗯。”

“怎么说？”

“大修。”

“大修是什么意思？”

“需要改很多。审稿人提了一些意见，要一个一个回应。”

林星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她知道“大修”不是他期待的结果。他期待的是“接收”，或者至少是“小修”。“大修”意味着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意味着还要等很久，意味着那根被拉满的弦还不能松开。

“那你改。”她说。

“嗯。”

“我陪你。”

顾夜白转过头看着她。“你陪我也没用。你看不懂审稿意见。”

“看不懂你讲给我听。讲着讲着就懂了。”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这个审稿人说，我的理论模型缺少实验验证。他建议我补一组数据。”

“那你能补吗？”

“能。但要花时间。”

“多久？”

“两周。”

“两周不算久。”

“还有这个。”他指着另一行字，“这个审稿人说，我的英语表达不够地道。建议找母语者润色。”

“那你能找吗？”

“能。陆止安认识一个英国留学生，可以帮忙。”

“那不就解决了？”

顾夜白看着她，她歪着头，表情认真的，不像在安慰他，是真的觉得这些都能解决。她不懂学术，不懂审稿制度，不懂“大修”意味着什么。但她懂一件事——他在做一件很难的事，难的事需要时间，时间够了就能做成。

“林星辰。”

“嗯。”

“你来了，我觉得这些都能解决。”

“本来就能解决。我不来也能。”

“不来也能。但来了，解决得快。”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我不怕等。”

三

那天下午，林星辰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看顾夜白改论文。他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审稿意见，一条一条地回复。他改得很慢，有时候对着同一句话看很久，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她没有打扰他。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时间简史》——这本书她看了快一年了，还没看完，不是看不懂，是舍不得看完。每次翻几页就放下，像吃一颗很甜很甜的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她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像漂浮的星星。

“顾夜白。”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忘了。”

“忘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记得了。”

林星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饭团——早上在食堂买的，原味的，用保鲜膜包着，还是温热的。她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吃了。”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上次胃疼，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