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迟来的午餐
“嗯。”
四
餐厅在市中心一栋高楼的顶层，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楼，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架着几座桥，桥上的车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顾父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比上次在林家见到时多了一些随意，少了一些距离感。
“来了。”他站起来。
“叔叔好。”林星辰微微鞠躬。
“坐。”
顾夜白拉开椅子，让林星辰先坐下，然后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一束鲜花和一盘水果。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顾父把菜单推到林星辰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叔叔您点吧。我不挑食。”
“那让夜白点。他知道你爱吃什么。”
顾夜白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几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糖醋排骨、青菜豆腐汤。都是她爱吃的，也都是他爸爱吃的。林星辰看着他报菜名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和他爸真的很像。都不太会说话，都不太会表达，但都会记住——记住她爱吃什么，记住他爸爱吃什么，记住那些不需要说出口但需要做出来的事。
五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番茄炒蛋，鸡蛋嫩嫩的，番茄的汁水渗出来，红黄相间。糖醋排骨，炸得金黄酥脆，裹着红亮亮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白芝麻。清炒西兰花，翠绿翠绿的，蒜末炒得焦香。青菜豆腐汤，清淡爽口，豆腐嫩得用筷子一碰就碎。
顾父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夜白碗里。动作比上次稳，筷子没有抖，排骨没有掉在桌上。他做过一次了，第二次就不紧张了。林星辰看着那块稳稳落在碗里的排骨，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爸。”顾夜白说。
顾父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多吃点”。他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
“林星辰。”顾父开口了。
“叔叔。”
“你上次说，你以后想写小说。”
“是的。”
“写什么类型的？”
“青春文学。关于成长，关于家庭，关于——人和人之间怎么靠近。”
顾父沉默了几秒。“不好写。”
“嗯。不好写。但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因为写的时候，要猜。猜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猜他为什么这么做，猜他为什么不说。猜对了，他就从纸上活过来了。”
顾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找到了什么答案之后又不太确定的恍惚。
“你猜夜白心里在想什么？”
“不用猜。他想的，都会告诉我。”
“他不说的呢？”
“不说的，就不需要猜。不说，就是还没准备好说。等准备好了，他会说。”
顾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换了新的，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很了解他。”
“不是了解。是想了解。想了解，就会慢慢了解。”
六
吃完饭，三个人从餐厅出来。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意思。风比来时大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林星辰缩了缩脖子，把手套戴上。
“我司机送你们。”顾父说。
“不用。我开车了。”顾夜白说。
顾父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看着顾夜白，又看了看林星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叔叔，您先走吧。外面冷。”林星辰说。
顾父又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夜白。”
“嗯。”
“那围巾，你妈围了。她说是林星辰织的。”
顾夜白看了林星辰一眼。她的耳朵红了。
“嗯。她织的。”
“好看。”
顾父转身走了。背影在冷风里越来越远，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林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想问他——你什么时候也戴一条？她织给你。但她没有问。有些话，要等。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说。不说，就是还没准备好。
“顾夜白。”
“嗯。”
“你爸说围巾好看。”
“嗯。他很少说好看。”
“他说了。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你妈围了。她在乎。”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