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寒
一
三月的第一周，倒春寒来得比冬天更猛。
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零下三度，体感温度零下七度。林星辰把羽绒服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套上，拉链拉到下巴。白色的，长到膝盖，顾夜白送的那件。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了。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冷风里发抖的样子。他看到会皱眉，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会在她说不冷的时候说“你嘴唇白了”。
苏糖从上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穿这件？你男朋友送的？”
“嗯。”
“怪不得。以前你冷死都不穿羽绒服。”
林星辰没有回答。以前不怕冷，是因为没有人在乎她冷不冷。她缩一缩、抖一抖、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有人在乎了，她反而怕了。怕自己感冒了，他会担心。怕自己着凉了，他会把围巾解下来。怕自己说“不冷”的时候，他看出来她在说谎。
她拿起包，背上。“我走了。”
“他呢？”
“在楼下等我。”
苏糖缩回被窝。“去吧。别让他等太久。外面冷。”
林星辰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
顾夜白站在宿舍楼下，穿着黑色大衣，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她织的那条。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冰晶。他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但他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等很久了？”林星辰跑过去。
“没有。刚到。”
“骗人。你头发都白了。”
“那是霜。”
“霜也是等出来的。”
顾夜白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扣在她头上。帽子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遮住了她的额头和耳朵，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
“你呢？你不冷？”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口红。”
“你涂口红了？”
“嗯。新买的。颜色好看吗？”
林星辰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吻，是碰。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触即离。他的嘴唇很凉，像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
“没颜色。”她说，“你骗人。”
顾夜白的耳朵红了。“你亲我了。”
“碰了一下。不是亲。”
“碰嘴唇，就是亲。”
“那不算。”
“算。”
林星辰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笑了。“好吧。算。那你脸红什么？”
“没红。”
“红了。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那是——冻的。”
“冻的是白的。不是红的。”
顾夜白没有回答。他握住她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走吧。去图书馆。”
三
图书馆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林星辰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暖气烘着她的后背，暖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被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顾夜白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专业书。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指尖在白纸黑字间游走。林星辰看着他翻书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顾夜白。”
“嗯。”
“你手指红了。”
“冻的。”
“你不是说不冷吗？”
“手冷。身上不冷。”
“手也是你的一部分。”
顾夜白沉默了一秒。“手冷没关系。写字的时候会热。”
“那你写。写热了告诉我。”
林星辰低下头，翻开那本《时间简史》——她终于看完了，但偶尔还会翻，翻到某一段，再读一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理解。她翻到第六章，关于黑洞的，霍金说黑洞不是完全黑的，它会辐射，会蒸发，会消失。她以前觉得黑洞很可怕，什么都能吸进去，连光都逃不出来。现在她觉得黑洞没那么可怕了。因为它会蒸发，会消失，会把自己吞噬的东西还回来。
“顾夜白。”
“嗯。”
“黑洞会蒸发。那它会把自己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吗？”
“不会。蒸发是能量。不是物质。”
“那物质呢？”
“被压缩了。压缩到很小很小。变成一个点。”
“那个点还在？”
“嗯。还在。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