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南海城
南海城依海而建，城南便是绵延十里的码头区。渔船、商船、客船往来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鱼虾的腥臭。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大多是炼气期的散修，也有少数凡人，个个皮肤黝黑、肩宽背阔。
老周杂货铺就在码头最深处，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被海风吹得褪了色的招牌。沈无渊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脆响。
铺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生锈的法器残片、破损的丹炉、不知年代的兽骨、落满灰尘的玉简，甚至还有几个装着不知名液体的坛子，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小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件锈迹斑斑的青铜灯盏，对进门的沈无渊视若无睹。
“老周头？”沈无渊开口。
老头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灯盏。
“打烊了。”
沈无渊没有动，淡淡道：“现在才辰时。”
“老头子说打烊了，就是打烊了。”老周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老头子擦灯。”
沈无渊没有走。
他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将一枚玉简放在柜台上。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换消息的。”
老周头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枚玉简上，小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
“换消息？有意思。”他放下灯盏，拿起玉简，“什么东西？”
“自由城三宗会武的全程记录。包括剑阁小剑君白云飞自创的银霜剑诀九式详解，天机阁诸葛明的困龙阵布阵图解，以及……”沈无渊顿了顿，“血煞宗外援沈无渊的煞气化形战技。”
老周头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着沈无渊，小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沈无渊？”
沈无渊摘下斗笠。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自由城的魁首，跑到南海城来找我一个糟老头子换消息。”他将玉简推回给沈无渊，“这消息我不要。”
沈无渊眉头微皱。
老周头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能拿出这种东西，说明你身上有意思的事不少。这样吧，你回答老头子一个问题，老头子便回答你一个问题。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无渊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
老周头身子前倾，小眼睛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南海城里里外外的事，不敢说全知道，但七八成是有的。可最近有一件事，老头子怎么也想不通——”
他盯着沈无渊，一字一顿。
“那个屠戮散修的魔道修士，杀的都是金丹期以上的好手。但他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具尸体。你可知，为什么？”
沈无渊心头微震。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魔道修士杀人吸干精血，毁尸灭迹才是常理。但这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每次作案都留下完整的尸体，仿佛刻意在向外界展示什么。
“因为他不是在杀人。”沈无渊缓缓开口。
老周头眼中精光一闪。
“他是在筛选。”
老周头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拍着柜台，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筛选！”他笑声一收，盯着沈无渊，眼中满是欣赏，“你是第一个看穿这一点的人。那些尸体，确实不是随便杀的。老头子查过所有死者的底细，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沈无渊凝神静听。
“他们的丹田里，都有被煞气侵蚀过的痕迹。”
沈无渊瞳孔骤缩。
煞气。
不是魔气，是煞气。
“那个魔道修士，在找修炼过煞气功法的人？”他沉声道。
老周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他找的不是修炼过煞气功法的人，而是被煞气‘污染’过的人。就像——”他看着沈无渊，目光深邃，“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幸存者。”
太虚派。
沈无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太虚派覆灭那一夜，煞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弥漫整个山门。所有幸存者，无论修为高低，体内都或多或少残留着被煞气侵蚀的痕迹。这种痕迹极为细微，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但若有人专门针对这一点进行追踪……
周明阳是太虚派幸存者。
那些被杀的散修，也都是太虚派幸存者？
“那个魔道修士，在猎杀太虚派的人？”
老周头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块脏抹布，继续擦他的青铜灯盏。
“该你问了。”
沈无渊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周明阳。太虚派内门弟子，一个月前在云来客栈失踪。我要知道，他是被谁掳走的，现在在哪里。”
老周头擦灯盏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小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个问题，老头子回答不了你。”
沈无渊眉头一皱。
“但老头子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老周头放下灯盏，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扔给沈无渊，“这是周明阳失踪前三天，在南海城接触过的所有人的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你应该会感兴趣。”
沈无渊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名单很长，记录了几十个人名和身份。大部分都是散修、商贩、客栈伙计之类的寻常角色。但有一个名字，被老周头用红圈特意标注了出来——
叶孤城。
沈无渊目光一凝。
白云飞提过的那个剑修。
南海剑派弃徒，金丹巅峰。
周明阳在失踪前三天，见过叶孤城？
“为什么圈这个名字？”沈无渊抬头问道。
老周头重新拿起灯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
“因为周明阳见了那么多人，只有这个叶孤城，在他见完之后，替他挡了一拨追杀。”
“追杀？谁在追杀周明阳？”
老周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你刚才那个问题，已经用掉了。”
沈无渊沉默片刻，站起身，将斗笠重新戴上。
“最后一个问题，不算交换，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老周头低头擦着灯盏，头也不抬。
“因为老头子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能看穿‘筛选’二字的，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老头子自己。”
他抬起眼皮，看了沈无渊一眼。
“小子，南海城这潭水深得很。你既然趟进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走吧，别耽误老头子擦灯。”
沈无渊没有再问，转身走出杂货铺。
身后，铜铃又响了一声。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沈无渊站在码头边，望着灰蒙蒙的海面，脑海中翻涌着老周头的话。
那个魔道修士在猎杀太虚派幸存者。
周明阳在被追杀，叶孤城替他挡了一次。
而周明阳失踪前，在房间墙壁上写下的那个字——“封”。
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渐渐串联起来。
太虚派覆灭。
魔神脱困。
太上长老夺走玉佩，重伤逃遁。
有人在猎杀太虚派幸存者，寻找被煞气“污染”过的人。
周明阳在找封印相关的线索。
叶孤城这个南海剑派的弃徒，卷入了其中。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沈无渊抬起头，目光望向码头深处。
那里，有一间破旧的酒馆，门口挂着一柄生锈的铁剑。
血无痕的情报中提过这个地方——那是叶孤城常去的酒馆。
“走吧。”
他对储物袋中的两具尸傀传去一道意念，迈步朝那酒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