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东行

沙海边缘的晨光带着几分凉薄。

沈无渊站在死城废墟之外，回望那座凝固了七千年的城池。沙葬解除后的死城不再是永恒的黄昏，阳光第一次照进那些巷道、房屋、枯井——照进那些终于得以闭目的骸骨。

城墙之上，太虚老祖的执念已经消散。

但那一横的承诺还在。

沈无渊收回目光，右手腕上的黑色沙环微微收紧，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沙没有言语，但从离开死城核心的那一刻起，这枚由九幽之主右手所化的沙环便始终保持着微弱的脉动——如同心跳。

“走吧。”

他转身，面向东方。

西岭山脉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那是横亘在西漠与中州之间的天然屏障。按照太虚老祖遗留的九座遗迹地图，第五枚葬仙令的所在——葬仙冢——便隐藏在那片山脉深处的无名山谷中。

第九葬仙·忘的坐化之地。

“小子。”

太上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双臂已废、本源煞气不断流失的太虚派太上长老，此刻正被陈玄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他的修为已从渡劫期跌至化神后期，且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你确定要去找‘忘’？”

沈无渊脚步不停：“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太上长老干笑一声，“九十九位葬仙中，第九葬仙是最特殊的一个。他不像萧毒那样掌管万毒之葬，也不像寂那样负责封印仪式。他的职责只有一个——”

“接引。”

萧毒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具已恢复万年前部分记忆的万毒葬仙，此刻走在沈无渊身侧。漆黑如墨的葬仙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胸口那个自刻的“渊”字在光线下泛着幽光。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忘负责接引的，是那些……被世人遗忘的亡魂。”

沈无渊脚步一顿。

“被遗忘？”

“苍梧大陆何其广袤。”萧毒缓缓道，“每天都有无数生灵死去。有人死在战场，有人死在修者争斗，有人死在荒山野岭，也有人……死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这些亡魂无人祭奠，无人记忆，甚至连名字都消散在岁月中。”她顿了顿，“九幽之主怜悯他们，便令第九葬仙行走人间，接引这些被遗忘的亡魂归于九幽。”

队伍陷入短暂的沉默。

叶孤城握紧了手中那柄名为“芸”的新剑。剑身中融入了西漠死城的一粒沙——那是他离开城墙时，从莫问天跪坐的位置拾起的。七千年的等待，七千年的沉默，七千年无人知晓的坚守。

若无人记得，是否便不曾存在？

“所以‘忘’这个称号……”沈无渊缓缓开口。

“是他自己选的。”萧毒道，“万载岁月，他接引了无数被遗忘的亡魂。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成了被遗忘的存在。九幽时代的葬仙们记得他，但苍梧大陆的生灵——”

她摇了摇头：“没有人记得第九葬仙的名字。包括他自己。”

太上长老接口道：“这就是我提醒你的原因。‘忘’的葬仙冢与其他遗迹不同，它的入口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开启。根据太虚老祖留下的残篇记载——”

“遗忘。”沈无渊打断他，“需要遗忘才能进入。”

太上长老微怔：“你知道？”

“寂消散前，留给我的不止是葬仙令。”沈无渊摸了摸左眼。那里，暗金、银白、暗金三枚星胚缓缓流转，像是三枚沉睡的种子。“他还留给我一段记忆碎片。关于第九葬仙的。”

那段记忆很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画卷。但沈无渊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孤独。

无尽的孤独。

一个行走在苍梧大陆每个角落的身影，接引着无人记得的亡魂。他记得每一个亡魂的名字，却无人记得他的名字。他给予那些被遗忘者最后的尊严，自己却成了最彻底的被遗忘者。

万载岁月。

无人知晓。

“忘……”沈无渊咀嚼着这个字。

他忽然想起孙管事。

那个太虚派的杂役管事，以猎杀幸存者的方式延缓诅咒，最终以生命念诵解咒解放萧毒。他被沈无渊葬在乱葬岗——一个无人记得的角落。

但沈无渊记得他。

也记得周明阳。记得他临死前的那句“多谢”，记得他要沈无渊告诉母亲“我不欠叶家了”。

这些人都死了。

但他们没有被遗忘。

“走吧。”沈无渊收回思绪，“西岭山脉还远。太上长老，路上说说‘忘’的葬仙令。它有什么能力？”

太上长老沉默片刻，才道：“不知道。”

“不知道？”

“太虚老祖的残篇中，关于第九葬仙的记载最少。只知道他的葬仙令位列第五，颜色是……透明的。像水，像冰，像被遗忘的记忆本身。”太上长老道，“至于它的能力——”

他摇了摇头。

“老祖只留下一句话：忘之所至，万物皆虚。”

沈无渊皱眉。

这个描述太过模糊。万毒葬仙令的能力是万毒之体，寂之葬仙令的能力与封印仪式相关，右手葬仙令的能力则是沙葬——虽然现在已解除，但沙本身仍具备聚散无形的特性。

而“忘”……

万物皆虚？

“你体内的三种力量现在如何？”太上长老忽然问。

沈无渊内视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