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深处

沈无渊站起身，沿着刻字的地面向地宫深处走去。刻字越来越密，字迹越来越潦草。从工整的记述，变成零散的句子，再变成破碎的词。

“今日。三百人。无名。”

“一百。无名。”

“无名。”

然后刻字停了。地宫最深处，星光所及的最后一片地面上，只有一行字。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刻字之人全部的力气：“我忘记了她的脸。”

沈无渊站在这行字前，沉默了很久。忘忘记了谁的脸？那个他答应过会来的人？那个在魂室中等了他一万年的女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忘接引了无数被遗忘的亡魂，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面容。但他忘记了一个人的脸。那个人是他最不该忘记的。

丹田之中，忘的透明葬仙令剧烈震颤。它在“记住”这行字。记住忘记住的遗忘。

苏浅月忽然开口。“这些字……我好像见过。”

沈无渊转过身。苏浅月蹲在那行字前，手指悬在刻痕上方，没有触碰。她的表情不是困惑，是某种更深的、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

“在梦里见过。”她说，“我被关在那具冰棺里的时候，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躺在一张石台上，用手指刻字。她刻了很久。刻完最后一笔，她就死了。”

沈无渊的呼吸停了一瞬。魂室石台上的女性骸骨。她用指甲刻下“他答应过会来”。苏浅月被抽走神魂、封入魂室的那段时间里，她的另一半神魂与那具骸骨共处一室。她“看见”了那个女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幕。

“那个女人……是谁？”苏浅月抬起头。

沈无渊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干净的困惑。取走她记忆的人，把她关于沈无渊的记忆取走了。但把另一些东西留了下来。那个女人的等待。那行刻在石台上的字。一万年的孤独。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被留在了她的神魂里。

不是取走。是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