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视野开始模糊时，他听见自己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双膝砸在石面上，整个世界沉入黑暗。

都尉刚将铁弓挂回马鞍，一道阴影已罩上他后背。

冰冷的触感掠过肋下，他甚至没看清来者的脸，只瞥见一骑黑马擦身而过，马上骑士的刀锋还悬着血珠。

周仓纵马前冲，目光已锁住下一个汉军士兵。

当马萧与管亥的三百骑撕裂弓手阵列时，周仓和裴元绍率领的六百骑正从侧翼切入汉军步卒后阵。

山贼与流寇形成的夹击之势，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铁闸。

都尉茫然低头。

铁甲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猩红的血线迅速蜿蜒扩大。

接着他看见自己的身躯竟从腰际开始错位，上半截缓缓滑落。

短促的惨叫刚冲出喉咙便戛然而止，两段躯体重重栽进泥泞。

赵谦拔剑出鞘时，剑刃与鞘口的摩擦声尖利刺耳。

他催动战马向前冲去，却迎面撞上一座铁塔般的身影。

管亥踏过满地尸骸奔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两件兵刃撞出火星的刹那，赵谦感到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剑锋与刀身相触的刹那发出一记清鸣。

赵谦只觉得虎口处传来灼烫的震颤，那柄剑便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最终没入一名奔逃中的弓箭手后脑。

那兵卒身形骤然僵直，随即像截被伐倒的朽木般轰然仆地。

“纳命来——”

管亥的暴喝炸响在耳畔。

赵谦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拎离马鞍抛向半空。

坠落不过瞬息，冰凉的刀尖已如疾雨般洞穿他的胸腹。

数十次穿刺只在呼吸之间完成，待躯体重重砸落尘土时，那片甲胄覆盖的胸膛早已化作一团模糊血肉。

马萧的刀在此时劈出。

刀刃割裂空气的尖啸让郭图紧闭双眼。

颈侧掠过一丝寒意，随后是绵长的嗡鸣在颅腔内回荡。

这就是死么？他战栗着掀开眼帘，正撞上一双淬着寒光的眸子，喉间顿时迸出短促惊叫。

马萧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又是一个惜命的。

“名姓？”

“在、在下郭……郭图。”

“郭图？”

马萧目光骤凝，扫过对方衣袍上精细的织锦纹样，笑意里渗进几分算计。

“捆了。”

两名流寇应声扑来，将挣扎哀嚎的锦袍文士拖下马背。

麻绳勒进皮肉的闷响与哭求声混杂，很快地上便多出一具蠕动的茧。

骤雨初歇，战场归于沉寂。

马萧策马缓辔，踏过浸透血水的山坡，最终停驻在隆起的土丘顶端。

缰绳猛拽，坐骑扬蹄长嘶，前蹄在空中刨出数道虚影后重重踏落。

他端坐鞍上，厚背刀举向阴沉天际，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尸横遍野的荒原。

所有尚能喘息的流寇与山贼纷纷撑起身子。

他们屏息仰望着丘顶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炽热。

此刻在他们心中，马萧早已超脱凡胎——那是高踞神坛的图腾。

“吼——！”

钢刀刺破云层的咆哮撕裂长空。

“吼——！！”

无数兵器应声举起。

野兽般的呐喊从每具枯瘦躯壳里迸发，汇聚成撼动大地的声浪。

土丘之下，郭图面无人色地蜷缩着，望向那个仿佛能号令群山的男人，窒息般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广宗城堞在电光中显露出轮廓。

守城的黄巾信徒们看见天边浮现十数点黑影。

那些黑点急速膨胀，裹挟着风声朝城墙压来。

“投石机——躲起来！快躲起来啊！”

张梁的嘶喊淹没在城头的混乱中。

信徒们陷入无意识的狂乱，对迫近的毁灭毫无觉察。

第一块巨石撞上城楼。

第二块紧随而至。

城墙在持续轰鸣中碎裂，虚空里弥漫着碎石与尘土的气息。

原本坚固的墙垣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凹坑，断裂的砖块混着泥灰簌簌坠入护城河的黑暗深处。

“啊——”

“拉一把！快拉我上去！”

“别踩！我的手！”

“老二！你在哪儿？！”

呼喊与哀嚎撕裂了城楼上空的夜色。

方才还狂热呼喊的人群此刻已乱作一团，不断有人因脚下剧烈摇晃而失足跌落。

几个幸运者勉强扒住垛口边缘，却很快被逃窜的同伴踩中手指，惨叫着坠入下方插满尖木的深壕。

又一块巨石裹挟风声砸落。

“兄长小心！”

张梁脸色煞白，猛地将张角推向侧旁拥挤的人群。

两人踉跄着向右侧扑出数步，一团黑影已轰然砸在张梁原先站立之处。

尘土暴起，碎石四溅。

十几名未能躲开的信徒瞬间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

待烟尘稍散，借着天际偶尔掠过的刺目亮光，周围幸存者惊恐地看见：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深深嵌进地面，石缘与砖缝间露出半截青紫色的脚掌，还有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仍在微微抽搐。

“轰隆——”

墙体终于支撑不住，整片城垛向内坍塌。

挤在那段城墙上的信徒随着砖石一同滑落，被翻滚的土块与断木彻底吞没。

汉军阵后。

朱隽的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抬起右臂向前轻挥，传令兵策马疾驰而出，嘶哑的号令划破夜空：“弓手——放箭！”

邓茂的头颅静静躺在泥地上。

廖化与彭脱单膝跪在侧旁，面容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