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何进回到府中时，铜兽炉里的炭火正噼啪炸裂。

他灌下一盏冷酒，喉间灼痛却压不住心头寒意：西园八校尉若尽归阉党，他这大将军便成了案上祭牲。

忽有仆从疾步来报：车骑将军何苗与司空袁逢、司徒袁隗联袂而至。

不及整衣，三人已掀帘入室。

袁逢未及落座便压低嗓音：“将军大祸临头了。”

何进手中酒盏一顿：“周阳公教我？”

“阉竖设八校尉，意在吞尽兵权。

将军当速见皇后，务必安插心腹入西园，否则大势倾颓，再无回转余地。”

何进击案：“人选何来？”

何苗抢先道：“袁公路南阳破贼，可任中军校尉。”

袁隗捻须：“曹孟德素与宦官势同水火，仍掌典军校尉甚妥。”

“袁本初亦知兵事，可为下军校尉。”

何苗又道。

袁逢补充：“鲍鸿、冯芳二人深恨阉党，可任左右助军校尉。”

“淳于琼、赵融补左右校尉空缺。”

何苗语速渐急。

何进霍然起身：“我即刻拟名密呈皇后。”

袁逢却按住他袖角：“阉党在军中根基浅薄，一时难觅合适爪牙——将军动作要快，迟一刻，便是刀俎鱼肉之别了。”

鲁阳城垛上，袁术的袍袖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他仰面望着穹顶，星子碎得像撒开的银沙，许久才从喉间压出一缕叹息。

征讨颍川的兵马已在城外扎营，粮秣车仗还在各条官道上蜿蜒。

袁术并不急着催促进军——剿灭所谓八百流寇不过是层幌子，将颍川郡彻底划入掌中才是真章。

郡丞金尚如同黏在身后的影子，此刻听见那声叹息，眼皮轻轻一跳：“将军可是为何老太爷之事悬心？”

袁术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大将 我以重任，出师未捷却让老太爷落入贼手。

若流寇挟之相迫，若大将军降罪……两难啊。”

金尚向前挪了半步，衣摆擦过砖石发出细碎的窸窣：“下官倒有个法子，既能卸去大将军心头重负，也叫贼寇无牌可打。”

“讲。”

“将军以为，大将军真正忌惮的是什么？”

金尚不答反问，眼底掠过井水般的幽光，“非是老太爷性命，而是‘父亲陷贼’这名头会捆住他的手脚——忠义难全，孝道有亏，往后在朝堂上便矮了三分。”

袁术倏然侧首，城墙火把的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你是说……即便老太爷当真殁了，大将军反而松了口气？”

“岂止松气，”

金尚的嗓音压得更低，像蛇信擦过草叶，“怕是暗地里要道声‘及时’。”

袁术沉默下去。

倘若依计而行，即刻往洛阳递上何真的死讯，那么无论那老翁是生是死，流寇再也捏不住把柄，何进也不必再扮孝子。

可那位屠户出身的大将军，当真凉薄至此么？

夜风卷过旌旗，发出猎猎的呜咽。

良久，袁术摆了摆手，袖口在昏暗里划开一道弧：“更深露重，元休先回罢。”

这是一步险棋。

落子之间，或许便定下了袁氏一门的兴衰。

襄城南门外，铁骑黑压压地铺到地平线尽头。

没有呐喊，没有马嘶，刀剑都还在鞘中，可那股凝实的杀气已经爬上城墙，勒得守军喉头发紧。

一名文官从垛口探出半张白净的脸，声音发颤：“来者何人？为何引兵临城？”

“放肆！”

郭图猛地扬起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开脆响，“我乃赵将军帐下主簿！速开城门迎王师入城！延误军机，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身旁，马萧端坐鞍上，眼皮半垂，目光却像淬过冰的刀锋，刮过城头每一张惊惶的脸。

襄城令攥紧了垛口的青砖：“既是赵将军麾下，为何不见将军旗号？可有文书凭证？”

“我这张脸就是凭证！”

郭图厉喝，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马萧就在这时抬起了眼。

“我军远征疲敝。”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进每个人耳膜，“开城，供粮草。

否则——”

他顿了顿，身后千骑同时按上刀柄，金属摩擦声汇成一片低啸，“城破之时，襄城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

“寸草不留！”

吼声浪涛般撞上城墙。

襄城尉两腿一软，几乎跪倒，扯住县令袖口：“大、大人……开城门吧……真是朝廷兵马，我们如何担得起……”

县丞也扑到另一边，声音带了哭腔：“求大人为满城百姓想想，不能招来屠城之祸啊……”

城门轴发出干涩的嘶鸣，厚重的木板缓缓挪开一道缝隙。

郭图悬在喉头的气终于落下，背脊的冷汗却还未干。

马萧嘴角掠过一丝冰凉的弧度——对付这些裹着官袍的绵羊，亮出獠牙永远比讲道理管用。

吊桥砸在护城河岸的闷响尚未消散，马蹄已踏碎倒影。

马萧甚至没有回头，只将手往空中一劈：“管亥封东门，裴元绍堵西门，周仓守北门。

各带百骑，连只麻雀也不许飞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像磨过的刀锋，“余下的——进城取粮秣，夺金银，寻女人。”

“取粮夺银寻女人！”

嘶吼汇成浊浪扑上城垣。

三股铁流分卷而去，余下的涌进城门洞。

守门士卒刚抬起茫然的眼，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已吻上脖颈，热血溅湿了门柱上剥落的漆。

城楼上的县令脸色倏地褪尽血色，手指死死抠住女墙：“非官兵……是贼！中计矣！”

县丞与县尉腿脚发软，声音抖得不成调：“门已失守，城中兵寡，如、如何抵挡？”

县令仰面望向铅灰的天，喉结滚动数下，忽然闭目纵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