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流贼应了声，松开缰绳正要催马，却见那文士猛地呛咳起来，嘴角与鼻孔同时渗出血丝，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头儿，坏了！大头领的手足没气儿了，咋办？”
小头目拨转马头回来，一鞭子抽在流贼背上，厉声斥道：“蠢材！既是大头领的手足，岂能眼睁睁看他死？你，赶着马车跟辎重队后头慢慢走。”
挨了鞭子的流贼面上毫无愠色，似是早已习惯这般对待，当即翻身跃上马车，扬鞭驱车。
他那匹空出来的坐骑，早被小头目顺手牵了去。
“驾！”
流贼喝了一声，鞭梢抽在马臀上，车轮再度辘辘转动起来。
此时官道后方，一列长长的车队正蜿蜒而来——牛车、驴车、马车杂处，未配鞍的马匹成群，中间竟还混着几十头哼哼唧唧的肥猪。
两队流贼轻骑分列左右，将整支车队护在中间，朝着洛阳西郊缓缓移动。
皇宫深处，天子寝殿。
来势骇人的八百流寇并未攻打洛阳，满城公卿不过虚惊一场，倒是汉灵帝受了惊吓，一度昏厥不醒，幸得太医施救方缓缓睁眼。
龙榻前，张让与赵忠正躬身屈膝，屏息侍立。
八百流寇如潮水般涌至城外，稍露锋芒便远遁而去，可那“虎狼之师”
的形影已深深刻入朝臣心中。
当夜，大将军府邸。
何进面色沉郁，对袁逢等人道：“贼寇兵锋之锐，诸位皆已亲见。
如此凶悍之师，绝非司隶兵马所能抵挡。
西园军、羽林军又尽在阉党之手，调动不得。
万一有失，洛阳沦陷，宗庙倾覆，不如征调天下十三州兵马入京护驾，诸位以为如何？”
袁绍闻言面露惭色——日间东门一战，麾下司隶军竟被贼众杀得溃散，于向来心高气傲的他而言，实是难堪的挫败。
袁逢急劝：“大将军万万不可！如今天下匪乱四起，凉州北宫伯玉、河北张纯、长沙区星等相继叛反，此时若调四方兵马入京，恐州郡守备空虚，反为逆贼所乘。
非但无益，更添祸乱。”
侍中王允忽然开口：“八百流寇虽锋芒毕露，其意图却似不在洛阳，大将军或可稍宽心怀。”
何进神色微动：“子师此言何解？”
王允捋须道：“贼人若真图谋洛阳，早该在城外扎营立寨，日夜赶造云梯冲车。
如今只见骑兵往来劫掠，并无屯兵围城之兆。
依老夫看，不出三五日，这股烟尘自会散去。”
何进按剑而立：“纵使贼寇不攻洛阳，难道就任他们在京畿之地横行？”
堂中一时静默。
铜灯里的火苗忽地窜高，在蔡邕眼中投下晃动的光影。
这位儒臣忽然抚案起身：“大将军，八百流寇虽凶，终究是疥癣之疾。
倒是宫闱之患，已成心腹大患。
眼下流寇兵临城下，反倒给了大将军一个名正言顺握紧兵符的契机。”
“此话怎讲？”
“袁本初新败，雒阳城内连阉党都坐不稳了。”
蔡邕指尖轻叩案几，“此时若请旨出征，那些宦官断不敢阻拦。
西园新军八校尉的虎符，便能顺理成章收入大将军囊中。”
何进眼底骤然亮起火光，转身时甲胄铿然作响：“本将这便进宫面圣。”
更漏滴到三更时分，中常侍高望的私邸深处，十张苍白的面孔围坐在昏黄的烛光下。
张让的声音像秋叶般发颤：“马贼的骑兵就在城外劫掠，袁本初都败下阵来。
我等不通兵事，若真让流寇破城……”
他咽了口唾沫，“何屠夫已进宫请战，不如将西园军权暂且交予他，或能保住宗庙。”
赵忠等人的额角都沁着冷汗，纷纷点头。
屏风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交出兵权之日，便是诸公断头之时。”
张让惊得碰翻了茶盏，看向高望：“何人？”
高望忙道：“东郡曹太守的信使。”
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衫广袖，三缕长须在烛火里泛着微光。
他躬身行礼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陈宫奉曹公之命，特来为诸公指点迷津。”
张让拂袖：“如今马贼临城，谁还顾得上曹孟德……”
“诸公可知死期将至？”
陈宫截断话头，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脸，“何进早存异志，与袁氏勾连已成气候。
袁本初掌司隶，袁公路牧豫州，更兼刘岱、刘表为外援——羽翼早已丰满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影子在墙上陡然拉长：“颍川之战疑点重重，八百流寇下虎牢、逼洛阳，看似偶然，实则是有人借刀。”
赵忠声音发紧：“借谁的刀？杀谁？”
陈宫袖中滑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流寇为刀，要斩的正是诸公项上人头。”
张让手中的玉如意“啪”
地断成两截：“你是说……颍川之败，竟是何屠夫做的局？”
陈宫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瓷底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张公可曾想过，何进 为何纵容那八百流寇突破虎牢，直逼洛阳城下？”
他声音压得低，像浸了油的丝线，滑而韧，“嫁祸曹公不过是顺手为之。
真正的毒计，藏在后头——借流寇兵锋震慑洛阳，逼诸位交出兵符印信，此为其一。
曹公乃曹腾之后，曹腾与宫中诸位情谊深厚，若曹公蒙冤而死，天下贤才谁还敢投向诸位门下？寒了士人之心，便是自断根基。
这两步棋落下，诸公的危局，可就迫在眉睫了。”
张让手中拂尘微微一颤，面上血色褪去几分。”若非先生点破，我等几成瓮中之鳖。”
他向前倾身，锦袍袖口堆在膝上，“计将安出？”
“在下确有一策。”
陈宫目光扫过屋内几张面孔，“不仅可保诸位周全，更能将何进党羽连根拔起。”
蹙硕粗哑的嗓子 来：“直说便是，绕什么弯子！”
陈宫不答，却转向张让：“敢问张公，陛下近日圣体如何？”
“受了些惊扰，精神短些，倒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