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仓廪之蚀

天刚亮，雾气很重，院子里白蒙蒙一片，石板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湿漉漉的。

沈知微没去西厢屋，径直去了厨房后头的存粮仓。

仓是青砖砌的，矮，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草。门是厚木板，虚掩着，挂把锈了的铜锁。她推门进去，一股陈腐的谷气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守仓的是个哑巴老头，正蹲在墙角喝粥，见她进来，忙放下碗，咿咿呀呀比划。沈知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

仓里堆着几十个麻袋，垒得半人高。麻袋新旧不一，有的簇新，扎口麻绳是白的；有的旧得发黑，边角磨出了毛边。每个袋子上都用黑炭写着字：“新粳米”“陈米”“杂粮”。

她走到标着“新粳米”的那堆麻袋前，解开最近一个袋口的麻绳。手伸进去，抓出一把米。米粒细长，颜色白，看着确是今年新稻的样子。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稻谷香，但也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闷味。

她没把米放回去，而是蹲下身，看麻袋底部。

袋子搁在几块垫高的木板上，木板边缘积着一层灰。她伸手，在袋底与木板相接的缝隙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些细小的颗粒，捻出来，是老鼠粪。

粪粒黑褐色，大小如绿豆，有的硬，有的稍软。她把它们放在掌心，凑到门口透进来的光里细看。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深黑，近乎碳化；有的浅褐，还带着点油光；还有几粒灰黄色，一捏就碎成粉末。

新粮仓的老鼠粪，颜色应该较浅，质地也较软。但这些深色的、碳化的粪粒，显然不是一两个月内能形成的。至少是去年，甚至更早的旧物。

她沿着墙根走，在不同位置的麻袋底部、墙角、木板缝隙里，又收集了些鼠粪样本。用一张干净的纸包好，折了几折，塞进袖袋。

接着，她走到那几个标“新米”的麻袋前，解开另一个袋口的绳子。这次她没抓上面的米，而是把手探到袋子深处，靠近底部的位置。指尖触到一些结成小块的、湿黏的东西。小心掏出来，是一小把霉变的米。

米粒发黑，粘结成团，散发出浓重的酸腐气味。她把霉米另用纸包好，又嗅了嗅袋子里的空气，那股闷味更明显了。

退出仓房，哑巴老头疑惑地看着她。她比划了个“无事”的手势，走了。

回西厢屋的路上，她绕到厨房门口。厨娘李婶正在摘菜，见了她，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姨娘有事？”

“随便看看。”沈知微站到屋檐下，“近日米可还够？”

“够是够。”李婶说着，手下不停，“就是米质不如从前了。煮饭总夹生，不香。”

“采买的米不是新粳米么？”

“说是新米。”李婶撇撇嘴，“送来的袋子上都写着呢。可咱在厨房干活的，米好米坏，一上手就知道。现在的米，看着白，煮出来却不糯，怕是陈米混了新米。”

“混得多吗？”

“这可说不准。”李婶压低声音，“每回送来的米袋，底下总有些碎渣子、霉粒子。我们筛都筛不净。问过王管事，他说市价涨了，钱就那么多，只能买次的。可咱心里清楚，陈米新米，差价大着呢。”

沈知微点点头：“除了米，其他采买呢？”

“油也短，菜也不如从前水灵。”李婶叹气，“就说这豆角吧，看着青，一炒就老。猪肉也瘦，肥膘少。大伙私下都说，采买的账怕是越来越虚了。”

正说着，厨房里另一个帮厨探头喊：“李婶，火小了！”

李婶应了一声，对沈知微笑笑，转身进去了。

沈知微站了片刻，转身回西厢屋。

屋里，两个婆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她进来，立刻分开，各自站回原位。王嬷嬷拿起抹布擦桌子，李嬷嬷低头整理墙角杂物。

沈知微没理会，在桌前坐下，取出袖中那两个纸包。先打开鼠粪样本，摊在桌上。就着窗外天光，仔细分辨。

颜色最深的几粒，已经完全碳化，黑得像烧过的炭渣。这种程度的老鼠粪，至少是两三年前的旧物。还有一些深褐色、质地坚硬的，也该有一年以上。浅色的、较软的，才是近期的。

她又打开霉米纸包。霉味立刻散开，酸腐气刺鼻。米粒黑得发亮，结成硬块，用手指捻开，里面已经粉化。这气味，和她之前在丙字仓那布袋里摸到的霉米，一模一样。

她把样本收好，翻开账册，找到近年购粮记录。

“辛巳年秋，购新粳米一百石，银二百五十两。”

“壬午年秋，购新粳米一百二十石，银三百两。”

“癸未年秋，购新粳米一百石，银二百八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