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仓廪之蚀

每年秋季，都有这样一笔大额支出。三年累计，账面购粮三百二十石，支出八百三十两。

但存粮仓的规模，她刚才看了，满打满算，最多能存一百五十石。且“新米”袋中混有陈年鼠粪和霉米，说明至少有一部分所谓的“新米”，实为陈粮充数，甚至可能就是往年未吃完的旧米，重新装袋，冒充新粮入库。

她取过算盘，开始推算。

若每年实际购粮只有账面的一半，即五十石左右，按市价二两五钱一石计，每年实际支出应在一百二十五两左右。但账上却记二百五十两、三百两、二百八十两。

差额：第一年约一百二十五两，第二年约一百七十五两，第三年约一百五十五两。三年累计，虚报金额约四百五十五两。

这还只是购粮一项。若加上以次充好的差价——陈米价低，新米价高，中间又有空间。

她放下算盘，指尖冰凉。

四百多两。加上阴阳账的二百多两，仅这两项，已近七百两。而这，恐怕仍不是全部。

窗外有脚步声，是吴管事来了。

吴管事站在门口，没进来，搓着手说：“姨娘，夫人让问一声，账理得如何了？可需要什么协助？”

“还在核。”沈知微抬眼，“正想请吴管事帮个忙。”

“您说。”

“我想看看近年粮仓的出入库登记册，还有采买粮食的底单、货商的契书。不知库房可有留存？”

吴管事脸色僵了僵：“这……粮仓的登记册是有，但采买底单和货商契书，向来是采买管事收着，核完账就……就处理了。库房怕是没有。”

“那粮仓登记册呢？”

“册子在仓房旁边的耳房里，哑巴老头管着。姨娘若要看，小的去取来？”

“不必，我自去看。”沈知微起身。

吴管事忙侧身让路，眼神闪烁。

沈知微没多言，出了门，又往存粮仓去。耳房在仓房西侧，更小，更破。哑巴老头见她来，指指屋里一张旧桌子，上头堆着几本册子。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是今年的登记册。记录潦草，只有日期、数量、经手人签名。往前翻，去年，前年，大同小异。她留意到，每年秋季大笔“新米入库”的记录后，紧接着往往有几笔零散的“陈米出库”，数量不大，三五石不等，用途写着“厨下用”“杂役餐”。

但厨房李婶说，米里一直混着陈米。

这意味着，那些“陈米出库”的记录，很可能只是幌子。实际陈米并未出库，而是混在“新米”中继续使用。账上走了两道手续，显得合规，实则一笔粮食，吃了两次空饷。

她合上册子，心里更明白了。

回到西厢屋，她取纸记录：“存粮仓‘新米’袋底有陈年鼠粪及霉米，证其非新。厨娘言米质差，疑陈米混充。出入库册显，陈米出库记录或不实。按账，三年购粮虚报约四百五十两，加之以次充好差价，总额恐逾五百两。”

写完，她将纸折好，与之前的阴阳账证据包在一起。

傍晚，送饭的婆子端来的是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白菜。饭很硬，嚼在嘴里嘎吱响。白菜寡淡，没什么油水。

婆子放下碗，嘀咕：“厨房说这两日采买紧，各院都一样。”

沈知微没应声，慢慢把饭吃完。

夜里，她坐在油灯下，将几日所得重新捋了一遍。炭火虚报，月例克扣，阴阳两账，粮仓亏空……一条条，一件件，像一块块拼图，渐渐拼出这座宅子内里的模样。

光鲜的府邸，体面的主子，规矩的仆人。底下却是这样：炭火价高质次，子女月例被克，账目真假两套，粮食以旧充新。

每一笔钱，最后都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眼前浮现出存粮仓里那些麻袋，袋底黑褐色的老鼠粪，霉米刺鼻的酸腐气，厨娘李婶无奈的脸，吴管事躲闪的眼神。

腐败不再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它有了气味，有了颜色，有了触感。它就藏在那袋底，混在米粒间，粘在手指上。

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到的蛀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