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甘南

半小时后。

别墅大门被轻轻推开。

顾清风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中的步枪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步伐也依旧稳定，但仔细看去，他的嘴唇抿得有些发白，握着枪柄的手指关节也微微泛白。

当他走下门前的台阶，踏入外面清冷的空气中，远离了身后那栋此刻如同巨大坟墓的建筑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弯下腰，再也控制不住。

“呕——！！！哇——！！！”

剧烈的呕吐声响起。

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糊了满脸，和他冰冷刚毅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尽管他们死有余辜，但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真实触感，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那绝望恐惧的面容，依然对他这个本质上来自和平年代的灵魂，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这时，陈武从远处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顾清风身侧，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顾清风的后背。

直到顾清风的呕吐渐渐平息，陈武才缓缓开口：“感觉很难受，是吗？”

顾清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胃部和紊乱的心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

陈武的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既然享受了马家权势所带来荣华富贵，甚至纵容参与了其中的罪恶，那么当大树倾倒时，这些依附于大树的猢狲，自然也要承受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这是因果，也是现实世界的残酷法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残忍。你今天若手软，他日必遭反噬！”

顾清风直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他看向陈武，郑重地说道：“陈叔，我明白。道理我都懂。只是……这感觉，很难适应。”

陈武脸上露出一丝回忆，语气轻松了一些：“这是最正常的反应。说明你的心还是热的，不是冷血的杀人机器。”

他顿了顿，带着点追忆的口吻说道：“记得你三叔当年第一次执行那种潜伏任务，身份暴露，被几十个持刀暴徒围堵在屋内，他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出来的。”

陈武的声音里带着对老战友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他当时吐得比你今天可厉害多了，几乎把胆汁都吐空了，好几天吃不下东西，一闭眼就是当时的画面。”

陈武拍了拍顾清风的肩膀，“这是一种淬炼，过了这一关，你的心智才会真正变得强大。”

顾清风默默地听着，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他知道陈武是在开导他，也是在告诉他，这条路并不好走，但走过之后，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淤塞的浊气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对着陈武发自内心地说道：“陈叔，多谢。”

陈武摆摆手，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

顾清风与陈武并肩走出庄园大门，不远处停着几辆军用越野车，陈东升负手站在第一辆车旁，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老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顾清风脸上，尽管那张脸已经擦干净了，但眼眶还有些泛红，嘴唇也依然抿得发白。

他的视线顿了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缓缓开口道：“怎么样？有什么感受？”

顾清风站定，与陈东升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垂眼沉默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下杀手的时候……其实没感觉到什么。”

陈东升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顾清风抬起头，望向老人身后的景色。

“但事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陈武突然开口了。

“爸，您是没看见。清风这小子，刚才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我过去的时候，他扶着树，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鼻泗横流的，跟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似的，直抽抽。”

顾清风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武。

陈武却一脸坦然，甚至朝他扬了扬下巴。

“陈叔……”顾清风无奈地唤了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陈武挑眉，“要不要我描述一下你擦脸用的是哪只袖子？左边还是右边？”

顾清风：“……”

他认命地转回头，放弃了辩解。

陈东升却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眼角笑出了泪花，抬手在眼角揩了一下，“这才对嘛！年轻人，要是不吐不难受，那才叫我有得担心了！放心，下次就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