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六：他不想骗自己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发小瞪了那个男的一眼，那个男的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吃肉。

何予安没说话。他继续翻烤串，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车燚坐在对面，隔着烟雾看他。炉子里的炭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可他握着夹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停了一下。

“你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发小的妹妹开口，“我见过她一次，长得挺漂亮的，人也温柔。你们从大学就在一起，多难得啊。”

何予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挺好的。”他说。

车燚听出那个“挺好”里的不对劲。那不是一个真的觉得挺好的人会用的语气。那是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挺好”的人会用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聚会散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何予安没喝酒，开车送几个人回去。车燚坐副驾驶，后座是那两个喝多了的男的，已经靠着窗户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响动。

何予安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流过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车燚看了他一眼。

“你跟你女朋友，”他开口，“真的挺好的？”

何予安没说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车燚说，“刚才听你们聊，感觉你好像不太想提她。”

又沉默了一会儿。车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他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好不好。”何予安说，“八年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车燚没接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何予安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你以为你了解她，可有时候你看着她，会觉得她特别陌生。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你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喜欢你。”

他把车停在红灯前，看着前面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可你要是问她，她肯定说没事。你要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肯定说挺好的。你问她爱不爱你，她肯定说爱。”他顿了顿，“可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车燚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她放不下的人，这就是那个让她八年都舍不得离开的人。他以为他会恨他，会嫉妒他，会觉得他什么都不配。可现在听着何予安说这些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他甚至有点……可怜他。

可转念一想，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更可怜的人。自己上赶着给人家当小叁，因为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而自乱阵脚。如果成全这两个人，让他们互相相爱，那他呢？谁来爱他？

他付出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得到的回报将会是一文不值。他像一个小丑，只能逗笑别人。所以别怪他狠心，他只是不想再成为那个第叁者了。感情中的第叁者，从来都是地位最卑微的那一个。

他按捺住心中那点翻涌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车燚问。

“问什么？”

“问她到底怎么了。”

何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说。

“怕？”

“怕一问，就回不去了。”

车开到了第一个人的小区门口。何予安把车停好，回头叫后座的人。那个男的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嘟囔着下了车，车门关上，车里又安静下来。

车燚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你很喜欢她。”他说。这不是问句。

何予安没回答。他把车重新开上路，往下一个目的地去。

车燚忽然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女朋友出轨了，想说你戴绿帽子了，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想说我跟她上过床，就在你等她的那个晚上。他想看何予安的表情，想看他崩溃，想看他愤怒，想看他终于露出那种“被伤害了”的样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忽然发现，如果他说了，何予安会难过。而何予安难过，她会难过。她难过，他也不会好受。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车燚。”何予安忽然叫他。

“嗯？”

“你怎么不交一个女朋友？”

“没兴趣。”

“那挺好。”何予安说，“一个人，挺好。”

车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把所有人都送完，何予安把车停在车燚说的那个小区门口——其实不是他住的地方，是他提前查好的一个小区，离得近，好圆谎。

“到了。”何予安说。

车燚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窗。

何予安冲他点了点头，“下次再约。”

然后他把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车燚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抽根烟。他摸遍了口袋，没找到烟。他想起何予安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想起他站在楼下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怕一问，就回不去了”时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是在利用一个男人的脆弱，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他是在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然后等着伤口化脓，好让他有机会趁虚而入。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喜欢她。他从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她。他控制不住想靠近她，控制不住想得到她，控制不住想把她从那个人身边抢走。于是他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催眠自己：不被爱的才是第叁者。

可他真的得到了她的爱吗？

他不想骗自己，他也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