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

赶在两人双手彻底分开前的最后一刻，瓦卡阿德一拍左手手腕上的作战手环，让放宽的手环顺着二人交握的手腕滑向宋律的手臂，卡在她的上臂与肩膀相接的部位。也因此缺少了一侧手环释放的保护立场和氧气罩，他本来已经被医用凝胶暂时堵住的伤口再次因为负压喷涌而出。

脱力跪地的瓦卡阿德在狂风和被卷出舰桥的宋律凄厉的尖叫中大口呼吸着稀缺的氧气，艰难张口：“征服-001号，保护宋律……！我来控制飞船……！”

“收到。”没有任何争辩，交接驾驶权限的银灰色机器人解除了固定住自己的磁力系统，跟着跃出了飞船前部舷窗的缝隙。

被卷入外空间的人类努力听从塔克里船长给她的最后忠告，紧闭着她的眼皮，她真的努力过了。然而不可视的未知和宛如鬣狗般从四面八方撕扯着她的诡异气流，以及不知道到底会不会存在的救援所带来的恐惧，终究打破了她的坚持，让她无法忍耐地睁开了眼睛，试图在死前看清自己到底会被什么夺去性命——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顿缓慢，不断变化着方向的飓风仿佛也因为她的观测停滞。

不过或许这都是被眼前景色震撼的人类的错觉。

这里没有光源，却无处不在发光。超出了人类视觉接受范围的色彩在空间里纠缠，在宋律聚焦不准的视网膜底部中形成一种混杂着艳丽紫红的银灰色调，它构成了这片空间的底膜颜色。

但这片底膜本身亦在无规律地脉动，如同巨大生物的肺腔内膜在缓慢呼吸收放，让诡异的冰蓝色与腐烂的玫红色相互缠绕从深处涌现而出，又被沉重如铁的锈黄色吞噬。尖叫着的晶紫色像粘稠的蛛网般裹挟住它们，随即如同巨兽的静脉在她眼前破裂，溅射出腐败的蔚蓝。

巨大的舰船在她下方无声而诡异地飘浮着，空间里变幻的色彩和船只超出宋律地球常识的巨大规模，让她愈发难以把握住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宛如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理智让宋律闭上眼，可她颤抖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让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更深入地沉溺进这片混沌无序的宇宙。

手臂上瓦卡阿德的作战手环所释放的防护力场和氧气罩阻碍了疼痛，让她最重要的生存问题都被暂时遗忘，她只是呆滞地让这片绚烂而超出她理解范畴的色彩从眼球涌入，填充了耳道，充盈了鼻腔，让她舌后产出难以言喻的味道，从她的食道滑入抚摸着她的内脏——直至她的五感和整个身体都被这片色彩统御。

然后她看见了位于无规则的混沌色彩深处舞动的一个漆黑的影子。

祂在不断变换着形状，但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它都愈发逼近放大。

然后宋律“听”见了祂的声音。

不，比起声音，更像是祂用身上明灭闪烁的光斑和某种超出了她听力范围的次声，直接传输到她大脑的信息。

— 冷 —

— 绝望 抛弃 孤独 —

— 痛苦 痛苦 痛苦 求救 帮助 —

几乎是本能地，和这团黑影一样沦落于混沌色彩之中的人类将关切的问题脱口而出：“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吧？”

黑影的闪灭停顿了一瞬。

— 冷 背叛 憎恶 痛苦 舰长 痛苦 舰长 求救 慈悲 慈悲 慈悲 —

奎斯所讲的湮灭的故事浮现在宋律被混乱的色彩搅得浑浑噩噩的大脑里，和那明灭闪烁的黑暗一起给她带来了一线清明。哪怕年轻的塔克里人所述的故事中并没有任何对“湮灭”本身的外貌，她还是猜到了这团黑影由大概正是被外星人们提防警惕的以太空间生物“湮灭”。

她原以为湮灭是什么无感情无理智的野兽，可对方过于悲切的哀叹求救和似乎能与她以语言沟通的智慧，还是让宋律冒出了一个天真的念头——

或许祂们和人类或她认识的外星人一样，有坏有好也说不定。

— 求救 舰长 背叛 绝望 求救 舰长 宽恕 求救 求救 舰长 求救 宽恕 —

哪怕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宋律还是努力驱散脑中由色彩构筑的迷雾，向因为她的搭话将注意力完全投向了她，并疯狂冲自己求救的黑雾抛出了橄榄枝：“有谁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吗？我能帮你吗？我认识下面飞船的舰长们，他们是好人，你能带我过去吗？只要你不做坏事，他们一定也不会对你……”

一切突然陷入了黑暗，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合上了眼皮，人类女性狠狠眨了好几下已经酸涩不堪的眼睛，试图恢复自己的视力，却一无所获。正当宋律怀疑自己是不是直视了太久这片不该呈现在人类眼前混沌的星之彩，终于得到了报应，被它们破坏了视觉神经之际，一块炸开在自己眼膜上的白光令她惊得后仰了身子——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遮挡住自己视野的是那团由黑洞构成的外星人。

祂已经近在咫尺，不，比咫尺更近，祂宛如能吸入一切光亮和色彩的黑色雾气已经从她眼球边缘浸入，祂的话语无声却让她的大脑震颤轰鸣——

—你 你 你 你 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