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苏醒

　　他站在病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让松本好好养伤，出院之后回特高课报到，然后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几个换岗的便衣正靠在墙上低声交谈

　　武田靠在走廊墙壁上点了根烟，把刚才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些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姓周的中国人——出手大方，对码头了如指掌，能提前布局好伏击点和撤退路线，拷问手法极其专业

　　特高课内部排查到目前为止还是干净的——通讯记录没有异常截获，档案封条完好无损，所有接触过松本身份信息的人都没有泄密的嫌疑

　　那就说明泄密源要么在码头工会那边，要么就是松本自己暴露了

　　也许是他在码头上太活跃了，也许是他和那个姓周的套近乎时被人从某个细节里嗅到了便衣的味道

　　抗日组织在码头上潜伏了这么久，对每一个新出现的陌生面孔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松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就已经被人从背后摸了上来。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墙上摁灭，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线索还是那个失踪的范阿四——这个人在松本遇袭之后忽然从码头上消失，深夜里独自蹲在窄巷里等人，案发后去过茶馆时面色慌张

　　码头上的工人们都认识他，只要找到他，就能撬开松本被袭击的第一环真相

　　松本靠在病床上，听见武田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他把粥碗重新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但他握着碗沿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伤口疼——是刚才武田问到他“有没有说过别的”时，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说谎了

　　那天晚上他在巷子里被拷问者按住脑袋、匕首划过后背时，他把他知道的所有情报全部倒了出来——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他在码头工会里发展的线人名单、棚户区外围观察点的位置、补给站物资调度的基本规律，甚至包括特高课外勤便衣的换班时间

　　他在极度的恐惧和疼痛中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也失去了对自己舌头的控制。他不是一个受过反拷问训练的外勤特工，他只是一个被武田从档案室里临时调来执行卧底任务的

　　在匕首的刀刃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拷问者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然后巷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拷问者松开他的头发不是因为相信他已经没价值了，而是因为时间到了

　　松本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但他没有勇气向武田承认。他害怕武田会把他从病床上拖下来关进审讯室，用老虎钳和竹签撬他的嘴

　　他不想变成武田审讯室里那些被夹碎手指的人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反复回放着巷子里那个画面

　　他必须继续活着，继续扮演一个受了重伤但忠贞不渝的便衣

　　只有这样，武田才不会怀疑他已经向敌人递交了投名状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想好了接下来的应对——他不能马上全部如实汇报，否则自己活不了是小，要是还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那就不好看了

　　他得等，等一段时间之后，再慢慢地、一步步地把那些情报的部分内容透露给武田，装作是从其他渠道获得的

　　这样，他既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能保住自己在特高课的地位

　　他不是一个叛徒——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只是不想死，只是想活下来

　　可是，一旦上了这条路，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已经是碟中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