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的求生欲

　　这些钱加起来，够他们一家五口在任何一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他翻了个身，把右手搁在身侧

　　拇指关节压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又翻回来仰面朝天

　　跑不掉的念头，是今天下午蹲在那间厕所隔间里的时候第一次冒出来的。

　　当时他正在把山崎的尸体拖进最里面的隔间，山崎的军靴底朝上翻着，靴底沾着一块被踩扁的口香糖。

　　他蹲在地上，把隔间的门闩从外面反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杀了他们！那就能活！就能活下去！

　　然后他就走出来了。

　　然后他就到家了。

　　然后他就带着老婆孩子穿过菜市口，穿过棚户区，走进这片日本人从来不来的贫民窟。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壁不断往中间挤，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细。

　　他知道这条巷子的尽头可能是一堵墙，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继续走，也许还能找到一条岔路。

　　他把左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身侧

　　手指碰到和子的手背

　　和子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从娘家带来的黑泥——今天早上她攥着剪刀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但攥得很紧

　　秋山轻轻握住她的手

　　和子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深沉。

　　铁皮房子外面，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哨子声

　　是巡警在巷口吹哨，还是哪个工厂在下夜班的号令，听不清。

　　哨声在夜风里飘了一阵就散了。

　　秋山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锈迹。

　　他知道武田现在一定不会放弃他

　　码头没有，火车站没有，公路卡口没有，常去的地点全没有——然后武田迟早会反应过来。

　　那些日本人从来不去的烂地方，那些档案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棚户区和贫民窟，那些藏污纳垢连巡警都不愿意进去的迷宫——秋山自己以前就住在那种地方附近，他知道那种地方的隐蔽性有多强

　　而武田也许知道他知道

　　今晚不会有事。

　　贫民窟的夜晚比白天更安全，宪兵队的搜查队不会在天黑之后进这种地方。

　　白天就不好说了。如果武田把网撒向贫民窟，他只有两个选择

　　一，留在这里，躲过搜查。但如果武田挨家挨户排查，这间铁皮房子藏不住五个人

　　二，趁搜查到来之前转移，转移的地点他有一个备选的，但备选地点不如这里隐蔽，而且路上风险更大

　　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在白天穿过沪上，等于在枪口前面散步

　　他把手从和子的手里抽出来，轻轻坐起身。

　　煤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扯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

　　他低头看着身旁的女人和床上的三个孩子。大女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半边。

　　秋山伸手把被子拉回来，重新盖好。然后他坐在黑暗里，盯着对面墙壁上那扇被旧报纸糊死的窗户

　　报纸的日期是去年秋天的，铅字已经褪色了，但标题还能辨认——“皇军攻克徐州”

　　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些东西肯定能换命！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巷子里又一阵若有若无的犬吠声，呼吸平稳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