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女人

入夜，风忽然变大了，叶青禾让众人退进林子深处，只生了几堆暗火，湿柴压在上面，烟贴着地往外爬，看不见半点火光。

　　曹猛带着一部分人散在外围，赵四带着一部分人守在南边的退路。

　　整个林子里静得很。

　　忽然，河滩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东西拖过烂泥，一下，又一下。

　　白缨朝叶青禾打了个手势。

　　两人压低身子，借着灌木遮掩，一路摸到河滩边缘。

　　借着月光，她们看见泥滩上趴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往岸上爬。

　　他的左腿拖在身后，扭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明显已经断了。右手死死抠进泥里，用力地向前。

　　在离他不远的水面上，漂着半块碎船板。

　　白缨没动，先看了叶青禾一眼，叶青禾则是从灌木后走出，在那人面前站定。

　　“你是什么人？”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窝深得吓人。他盯着叶青禾看了好几息，涣散的瞳孔才慢慢聚起一点光。

　　“钟……钟将军身边……”

　　他每吐一个字，喉咙里都带着漏风般的气音。

　　“校尉……陈三。”

　　跟在叶青禾她们身后走出来的曹猛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的身体一震。

　　他急忙往前一看，确认了认识的人。

　　“是他。”曹猛低声对着叶青禾说道。

　　叶青禾这才蹲下身。

　　“你认识钟敬？”

　　陈三勉强点了一下头。

　　他嘴唇动了动，胸口就开始剧烈起伏。

　　“北边……”

　　叶青禾低头凑近。

　　“北边……不是……”

　　“不是什么？”

　　陈三的眼珠急促转动，像是拼了命想说出什么，可是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下一刻，他身体猛地抽了一下，整个人砸回泥里。

　　白缨按住他的颈侧。

　　“还活着。”说着，白缨快速查看伤口。

　　“左腿断了，身上三处刀伤。有一刀穿了过去，血流得太多，再泡一会儿水，人就没了。”

　　叶青禾站起身：“带回去。”

　　曹猛没等别人动手，他自己已经快速俯身把陈三背了起来。

　　——

　　林中，暗火堆旁。

　　王大山剪开陈三黏在伤口上的衣料，用干净布条紧紧扎住伤处，又撬开了他的牙关，灌进去半口热水。

　　陈三毫无反应。

　　“北边不是……”马六搓着手，在旁边来回打转。

　　“到底不是什么？北边不是生路？还是北边压根没有钟将军的人？”

　　但是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叶青禾蹲在火堆前，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河。

　　陈三从北岸回来，身上有三处刀伤，船也碎了。说明他不是正常渡河，而是一路被人追杀，最后只能抓着碎船板游过来。

　　北边必然有北狄的人。

　　但他最后那句话，不像是在提醒他们北岸危险。

　　若只是想说北边不能走，没必要反复强调“不是”；他更像是在纠正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判断。

　　叶青禾用树枝点了一下地面。

　　“他的意思是不是，北边不是不能走？”

　　众人齐齐看向她。

　　叶青禾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是想告诉我们，北边那个，不是钟敬。”

　　王大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钟敬分兵了。”叶青禾在地上画出两条岔线。

　　“他让人带着军旗、甲胄，或者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往北走，引开北狄主力，而真正的钟敬去了别处。”

　　她顿了一下。

　　“至少，这是眼下最说得通的解释。”

　　叶青禾看向昏迷的陈三。

　　“他从北边逃回来，应该是看穿了替身局，才拼死过河报信。”

　　曹猛猛地站了起来。

　　“这么说将军还活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低头看着陈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两只手攥得死紧。

　　片刻后，他转向叶青禾。

　　“叶姑娘，将军有危险，咱们得去接他。”

　　“怎么接？”叶青禾反问。

　　“现在过河，北狄的刀就在岸上等着。你是去接人，还是让他们多砍几个脑袋？”

　　曹猛的呼吸一滞。

　　“可是将军……”

　　“曹猛！”叶青禾厉声打断他。

　　“我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送命的。”

　　曹猛不说话了，但是胸口起伏得厉害。

　　叶青禾看着他，语气缓了几分。

　　“陈三拼死回来，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钟敬还活着。第二，他还在想办法破局。”

　　“现在我们连他在哪儿、有多少追兵都不知道，就凭半句话带着三十多人往北冲，这不是救援，是拿所有人的命去开玩笑。”

　　曹猛咽了一口口水。

　　“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

　　“我们做有限救援。”叶青禾毫不犹豫地说道。

　　“派三个人轻装北上，只确认钟敬的位置和去向。不接触，不交战，看一眼就撤。其他人留在这里，保住陈三，也保住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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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猛立刻道：“我去。”

　　“不行。”叶青禾看着他。

　　“你的人认你，你一走，他们的心就散了。”

　　曹猛张了张嘴，而叶青禾已经转向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