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女人

　　“你带两个人去。身上不要带多余的东西，天亮前过河，最迟明日正午回来。”

　　马六刚要点头，外围树丛忽然轻轻一响，一道黑影从枝叶间落下。

　　白缨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北狄斥候。”她的语速很快。

　　“八骑，从东边摸过来了。没点火把，马嘴也套着东西，连鼻响都压住了。”

　　王大山脸色一变：“冲咱们来的？”

　　“八九不离十。”白缨看向叶青禾。

　　“也可能是那个假绳结背后的‘鬼’，给他们递了消息。”

　　叶青禾抬脚，踩灭了暗火。

　　现在还不宜硬碰硬。

　　“撤。”叶青禾下令。

　　马六压着声音问：“走南边？”

　　“不走南边。”

　　叶青禾拔出匕首，在泥地上迅速划出三条线。

　　“他们从东边来。南边是咱们最顺手的退路，也是他们最先会堵的地方。”

　　“现在往南跑，就是一脚踩进套里。”

　　她的刀尖点向第一条线。

　　“马六，你带五个人，去旧渡口西侧的河滩。在烂泥里踩出乱跑的脚印，做出队伍慌乱西逃的样子，然后再往前走半里，再从硬地折回芦苇荡。”

　　马六点头：“明白。”

　　紧接着，叶青禾的刀尖移向第二条线。

　　“赵四，你去北边浅滩。”

　　“渡口边有北狄扔下的死马。砍下马蹄，在水边压出七八道蹄印，做出有人骑马渡水的痕迹，做完立刻就退。”

　　“知道了。”赵四应了一声。

　　一旁的王大山看懂了。

　　“两条假路？”

　　“对。”

　　叶青禾指向第三条线。

　　“剩下的人带着陈三，走旧汊道。”

　　“分批下水，每组间隔百步。每一组下水前，把前一组留在岸边的痕迹扫干净。”

　　“最后一组专门扫尾。”

　　她环视众人。

　　“谁要是漏下一串脚印，谁就是留下给北狄指路的线索。到时候喂的是谁的刀，不用我说了吧。”

　　没人出声，因为都默默地点点头。

　　马六和赵四各自点人，迅速散开。

　　白缨站在暗处，忽然问：“要是对面有懂追踪的，两条假路线都骗不过去呢？”

　　叶青禾迎上她的视线。

　　“那就看他们追得快，还是我们藏得深了。”

　　——

　　撤退行动很快就开始了。

　　马六和赵四分头去布置假线。剩下的人抬起陈三，排成几组，钻进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旧汊道的入口藏在一片倒伏的芦苇后，黑水漫过小腿，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叶青禾站在入口，看着众人一组组下水。

　　泥浆被踩到溅起，浮萍散开，在水面留下一道道缺口。

　　最后一组的人用树枝轻轻拨回浮萍，又扫净岸边的脚印。

　　白缨提着刀，留在最后。

　　“你断后。”叶青禾说道。

　　“追兵过来，先判断他们走的是哪条路线。”

　　“如果是假路线，用一声鸟讯报我，随后立刻撤；如果他们迟疑，就吹两声；如果他们直接锁定旧汊道……”

　　“我就拖住他们。”白缨冷静地接过话。

　　“你不要硬拖。”叶青禾看着她。

　　“八个精锐，你一个人扛不住。”

　　说到这里，叶青禾顿了顿。

　　“活着回来。”

　　白缨笑着点点头，随后转身，没入比人还高的芦苇丛，几息之后，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叶青禾收回目光，踏进黑水。

　　汊道很窄，两侧全是烂泥，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三十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躺在担架上的陈三偶尔被颠一下，喉咙里便挤出一声闷哼。

　　走了一刻钟之后，叶青禾忽然停住，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

　　主河道的水声被厚重的芦苇隔在外面，四周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下一刻，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尖锐，急促。

　　叶青禾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急啼。

　　旧汊道里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这意味着，追兵找都了他们走的真路。

　　叶青禾的背脊绷紧。

　　两条假路线，竟然连一刻钟都没能拖住。

　　“加快！”叶青禾压低声音。

　　“前面的人别停。扫尾组把浮萍拨回去，水里的断茎也扶起来！”

　　就在这里，叶青禾听到了刀锋切开空气的轻响，一下接着一下，随后是芦苇秆被斩断的脆声，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

　　是白缨。

　　她在故意制造动静，把追兵的注意力全拽到自己身上。

　　叶青禾咬紧嘴唇，舌尖瞬间就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这个疯女人！

　　身后，抬着陈三的担架突然一歪。曹猛脚下踩空，半条腿陷进泥里，叶青禾转身，一把扶住担架。

　　“别停，继续走。”

　　曹猛抬头看了她一眼。

　　“白缨撑得住。”

　　叶青禾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众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扶着担架往前。

　　“走！”

　　叶青禾没有再回头。

　　只要能活着走出这片芦苇荡，她迟早会把那只“鬼”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