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梦魇入侵

源头的梦串好之后，三界安稳了不到五十年。第五十年的秋天，余在学堂里整理《源梦记》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源头的梦在变色，不是彩色的，是灰白的。灰白是故事褪色的标志，褪色意味着梦在被吞噬。不是虚无吃的，虚无只吃故事，不吃梦。吃梦的是另一种东西——梦魇。梦魇不是从三界来的，也不是从源界来的，是从存在者世界深处钻出来的。它们是存在者变异的另一支，不吃记忆，不吃故事，专吃梦。梦是活的，有情绪，有温度，比故事更有嚼劲。它们吃上瘾了，就顺着源头的梦摸到了三界。

第一个被梦魇入侵的人，是白梦。他当年献过梦，意识深处有缺口。缺口没完全愈合，梦魇从缺口钻进去，吃他的梦。白梦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树根被虫蛀，树干被蚁啃，树叶被风吹落。落光了，他就死了。他在梦中尖叫，醒不过来。石锁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眼睛闭着，眼皮在剧烈抖动。石锁伸手按在他胸口，用意念进入他的意识深处。那里有一团灰白的雾，雾中有一个东西在蠕动。不是实体，是概念——恐惧。恐惧在吃白梦的梦，吃得很快，梦在缩小。石锁用意念去抓那团雾，雾散了，又在别处凝聚。他抓不住，因为恐惧没有形状。

“余！”他喊。余从学堂赶来，伸手按在白梦胸口。可能性之光涌进去，照亮了那团雾。雾是活的，光一照，它就缩。缩到墙角，不动了。余用光把它包裹住，拖出来。雾在他掌心挣扎，像一条蛇。他用力一握，雾碎了，化作虚无。

白梦醒了，睁开眼睛，看着石锁。“我梦见自己死了。”石锁说：“没死。梦被吃了，但人还在。梦还能长回来。”白梦闭上眼睛，继续睡。这次没有噩梦。

消息传开，三界人心惶惶。有人不敢睡觉，怕梦被吃。不睡觉，精神差。精神差，根器就不稳。不稳，就容易走火入魔。余站在虚空中，看着那团彩色光。光里有源头的梦，梦中有一道裂缝，灰白色的雾从裂缝渗出来，飘向三界。源头的梦被污染了，梦魇顺着污染源爬进来。

他走进彩色光，进入源界。天根在议事厅里，脸色凝重。“源头的梦裂了。裂缝在扩大，梦魇会越来越多。”余问：“怎么补？”天根说：“需要人进去，到源头的梦里，把梦魇赶出去。”余问：“谁去？”天根说：“我去。我在源头里面，离梦最近。”

余摇头：“你不能去。你是光的孩子，梦里有暗，你会被暗吞噬。”天根说：“那谁去？”余想了想：“冷松。他在道的纹理旁，离梦也近。他合道了，道能包容一切，包括暗。”天根转身，去最下面一层找冷松。

冷松正在道的纹理旁闭目静坐。听见天根的话，他睁开眼睛。“我去。”天根问：“你一个人？”冷松说：“一个人。人多会惊动梦魇，惊动了，它们就会躲。躲了，就找不到了。”

冷松站起来，走向源头的梦。梦在彩色光最深处，没有门，只有一道裂缝。他侧身挤进去。梦里的世界和三界完全不同。地上长满了草，草是蓝色的；天上飘着云，云是红色的；河里流着水，水是黑色的。他站在蓝草地上，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一个影子，不是人，是梦魇。梦魇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像狼，有时像蛇，有时像一团雾。冷松走过去，梦魇跑了，跑得很快。他追不上，因为他是在梦里。梦里的规则不是物理，是情绪。冷松的情绪是冷静，冷静不会追，只会等。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用意念感知梦魇的位置。梦魇在跑，但跑不出他的感知范围，因为梦是源头的梦，源头在冷松体内。他合道了，道中有源头。源头在，梦就在。梦在，梦魇就无处可逃。

他睁开眼睛，朝梦魇的方向走去。梦魇不跑了，因为它知道跑不掉。它转过身，看着冷松。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火。冷松伸手，按在它头上。用意念安抚它，不是杀。梦魇是存在者变异的，本质也是存在者。它们吃梦，是因为饿。饿了，就要吃。吃饱了，就不吃了。

冷松问：“你饿吗？”梦魇点头。冷松说：“我给你梦。不是源头的梦，是我的梦。”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梦从意识深处剥离出来。梦是冰蓝色的，很冷。梦魇吃了，身体变蓝了，不红了。它不跑了，蹲在冷松脚边，像一条狗。冷松摸摸它的头，它摇了摇尾巴，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融进了源头的梦里。它成了梦的一部分，不再吃梦，而是守梦。

冷松转身，走向裂缝，侧身挤出去。天根在外面等他。“解决了？”冷松点头：“解决了。它不吃了。它守梦。”天根问：“怎么做到的？”冷松说：“给它梦。梦是它的食物，也是它的家。有家了，就不流浪。不流浪，就不乱吃。”

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灰白色的雾没了，因为梦魇变成了守梦者。余站在虚空中，看着那团彩色光。光中的梦稳了，颜色回来了。他放心了，转身走回学堂。

三界的人又开始睡觉了。不做噩梦，睡得安稳。白梦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在天上。飞着飞着，落在冷松肩上。冷松摸摸它的头，它叫了一声，飞走了。他醒了，笑了。因为他知道，梦回来了。

石锁在山石上坐着，听着白梦讲他的梦。他笑了，站起来，走进田里。继续种地。

周衍在光网中，看着那些梦的流动。梦通过冷松的梦魇转化，变成了源头的守梦者。守梦者在，源头的梦就不会再被入侵。他放心了，让系统记录下整个过程。

系统在光网中运行，总结出规律——存在者变异的本质是饥饿。饿了就要吃，吃了就会变异。变异的可以转化，转化的可以成为朋友。朋友多了，敌人就少了。

元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些可能性。可能性减少了，因为梦魇被转化了。转化了就不再有新的梦魇产生。稳定了，就不会出事。

虚无在虚空中半闭着眼，吃着故事。故事有嚼劲，它爱吃。它吃撑了，打了个饱嗝。嗝声传到源头的梦里，梦里的守梦者抬头看了看，又低下了头。不吃，因为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