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江洲人祸
马车驶入江州境内,湿热的风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扑面而来。道旁良田青翠,屋舍错落,本该是富庶江南的景象,可越近州城,行人面色越是惶急。扶老携幼逃难的百姓、被兵卒粗暴拦在城门下的哭喊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药腥气,将这片水乡,笼上了一层死寂。
“殿下,不对劲。”赵无咎勒住马缰,声音压得极低,“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兵卒盘查极严,明着是防疫,实则是把百姓困死在城里。”
李沐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冷然扫过。告示墙上,知府高嵩的亲笔告示措辞堂皇,以“疫病扩散、格杀勿论”威逼百姓不得离城。而城根下,几名面黄肌瘦的百姓瘫倒在地,无人过问,兵卒们却只是冷漠地持械而立。
“困民,不是防疫,是断他们的活路。”李沐指尖轻轻叩着车辕,“人走了,药就卖不出去;没人病死,他就没法继续借天灾敛财。”
马车行至城门,兵卒立刻横枪阻拦,气焰嚣张。赵无咎上前一步,暗卫腰牌微露,为首兵卒脸色骤变,慌忙躬身退开。一行人不动声色,径直入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刺目。
街道两旁十铺九关,仅剩的三家药铺前挤着长队,百姓扶墙喘息、弯腰干呕,地上随处可见染了秽物的破布。空气中草药味、霉味、腥气混杂,呛得人胸口发闷。
文姝在马车里轻咳不止,脸色比途中更白。文敬之掀帘望见满城惨状,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高嵩这狗官,把整个江州,变成了他的屠宰场!”
李沐没有作声,目光一路掠过街边水井、沟渠、河畔洗衣的妇人、挑水的壮汉。江州依水而建,百姓饮水、洗涤、炊煮,全系于这些水源。若真是疫灾,断不会只集中在城区;若只是寻常病患,更不会如此整齐划一的上吐下泻、咳喘虚弱。
“不去官驿,找一间临街僻静小客栈。”他低声吩咐,“另外,分三路取水——城东老井、城西护城河、高嵩府内私井,用干净瓷瓶分装,不可混染半点。”
“是!”
客栈简陋清净,关上门窗,便暂时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李沐先给文姝诊视。他没有急于搭脉,而是先静静观察:少女咳声频密却无痰,身无浮肿斑疹,指甲色泽如常,绝非肺痨;可她眼下青黑、指尖微凉,气息一急便泛恶心,脉象浮数而滑,是邪毒郁里、中气受损之象,与寻常外感、痢疾截然不同。
“姑娘近日,是否腹胀肠鸣,食后即呕,四肢乏力?”
文敬之浑身一震:“先生……全中。”
“你抓止咳药却弃之不用,是因为你清楚,她病在皮毛,根在毒邪。”李沐声音平静,却字字精准,“江州所谓的疫病,与令嫒所中之毒,本是一路东西。”
文敬之再也绷不住,颓然落座,声音发颤:“先生慧眼……小女是被人暗下慢性毒物!我因揭发高嵩贪腐被罢官,他便斩草除根,想让我们父女悄无声息变成‘疫尸’!”
李沐颔首,却并未轻信。
高嵩在江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只凭一面之词,绝难扳倒。要定他的罪,必须有铁证。
入夜,赵无咎取回三份水样。
三瓶水皆清澈透亮,看上去无异,寻常大夫、仵作根本看不出端倪。
李沐关紧门窗,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套自制验具——银质小碟、细纱试纸、干燥活性炭粉、几支验毒小管。这是他结合古法与勘验之术精制的小器,虽不惹眼,却能辨出寻常人无法察觉的毒物痕迹。
他先取百姓饮用的井水,滴于银碟,以烛火微烘。
片刻后,银面泛起一层淡灰黑。
再取护城河水,同样烘烤,灰黑更浓,几乎覆满盘面。
最后,他打开取自高嵩府内的水样,滴入银碟——水质清亮,烘烤之后,光洁如初,毫无异色。
“果然。”李沐指尖微顿,“百姓饮毒水,他自己饮净水。”
文敬之目眦欲裂:“铁证!这就是铁证!”
“还不够。”李沐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高嵩是江州知府,上下皆为他的人。他只需一句‘水土本如此’,便可轻轻推过。我们缺的,是他投毒的人证、藏药的密室、与钱家勾结的实据。”
他又取来一包高价买来的“官药”残渣,以火烘之。银碟之上,没有解毒之象,反而泛起一层浅黄。
“所谓解药,更是骗局。”李沐声音微冷,“药中只有止泻、安神的寻常草药,只能暂时压下症状,根本不解毒。百姓越吃越依赖,家产掏空,人照样死。”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瓦片轻响。
赵无咎瞬间拔剑:“殿下!有刺客!”
李沐抬手按住他,眼神沉定:“不是来杀人,是来探听动静。高嵩已经盯上我们了。”
查案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踏入险地。
次日一早,意外先一步到来。
赵无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手,竟有两人被当街抓走,罪名是“散播疫言、惑乱民心”;更有人暗中埋伏,试图抢夺取水的瓷瓶,若不是暗卫身手利落,证据早已被销毁。
与此同时,城内突然传出流言——
“有外乡术士造谣,说井水有毒,实则是想破坏祈福大典,惹怒河神!”
“不听知府大人的话,疫病会越来越重!”
百姓本就惶恐,被流言一搅,越发混乱。有人开始对“井水有毒”的说法半信半疑,甚至有人主动去官府告密,说客栈里藏着“妖人”。
高嵩的手段,来得又快又狠。
先断人手,再夺证据,后造舆论,最后把查案之人打成祸首。
“殿下,局势不利。”赵无咎眉头紧锁,“我们手里只有水样,没有抓人的凭证,硬来只会打草惊蛇,高嵩随时可以杀人灭口,一把火烧了证据。”
李沐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惶惶不安的百姓,神色依旧沉静。
越是险境,越不能乱。
“他想逼我们现身,想把我们污为妖人,那我们就顺他的意,去他最不敢动手的地方。”
“何处?”
“城隍庙。”李沐抬眸,“今日午后,高嵩要主持祈疫大典,全城百姓都会到场。他要演一场青天戏,我们就去那里,当众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