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朱由检掀开衾被的动作太急,带倒了床边小几上的铜壶,冰凉的残茶泼洒在赤足上。
“让他进来。”
王承恩将一件还带着薰笼余温的大氅披在天子肩头,衣摆扫过地面时卷起细微的尘埃。
他退出去的步伐比来时更快,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割裂了殿内的寂静。
曹正淳跪拜时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
他抬起脸,看见天子垂在榻边的赤足微微蜷曲着,脚背上还沾着未拭净的水渍。
“杨云开口了。”
他说。
朱由检猛地从榻边站起来,大氅滑落半幅悬在肘间:“他供出了谁?”
“成国公,朱纯臣。”
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朱由检保持着起身的姿势,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关节。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坐回榻沿,手在身侧摸索了两次才找到支撑点。
在这之前,他设想过许多个名字——或许是那些阴魂不散的阉党残部,或许是清流里某些惯于在暗处书写檄文的笔杆子,甚至可能是某个边镇将领。
他将所有怀疑碾碎了撒在棋盘上,唯独漏掉了紧挨着王座的那枚棋子。
勋贵们或许庸碌,或许怯懦,或许会在市井间纵马踏碎摊贩的货筐。
但他们不该背叛。
他们的爵位、田庄、丹书铁券,乃至祠堂里每一块牌位的光泽,都是朱家天下赐予的印记。
这个王朝若是倾塌,那些描金匾额注定要跟着碎成木屑——没有哪个新朝会容得下旧日的勋臣,史册里每一页都写着这个道理。
所以他才会将京营的虎符交到那些人手中,所以他整顿军务时总留着三分余地,所以他深夜被惊醒时,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边关又燃起了烽火。
地砖的寒意顺着足心爬上来。
朱由检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寝殿变得陌生起来。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朱由检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成国公朱纯臣的名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隔空抽来,比方才曹正淳禀报时更觉 ** 。
他指尖扣进紫檀木的扶手里,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良久,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磨砂:“那消息……可作得准?”
曹正淳躬着的身子又低了几分,几乎要贴到冰凉的金砖地上。
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回皇爷,杨云熬不住刑,吐得干净。
不止是串联京营,连前些日子江阴伯遇刺的勾当,他也指认了。
据他供述,动手的那几个,眼下就藏在成国公府地下的暗室里。”
“哐当——!”
御案上的笔墨纸砚、奏章茶盏,被一股暴烈的力量整个掀飞出去,砸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朱由检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对着紧闭的殿门厉喝:“外头是谁当值?滚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黄得功甲胄铿锵,大步跨入,单膝跪倒:“腾骧右卫指挥使黄得功,听候圣谕。”
皇帝的目光掠过他铁青的肩甲,落在曹正淳低垂的后颈上:“曹正淳,你即刻带腾骧右卫出宫。
传朕口谕,五城兵马司协同,九门落锁,各坊市街巷一律净街,敢有擅出者,立擒!然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你亲自领着东厂的人,去‘请’成国公来见朕。
朕要当面问他。”
“臣领旨!”
两人退下的脚步声尚未消失在廊柱尽头,朱由检已转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语速快而冷:“去,召内阁、军机处所有人,立刻进宫。
不得延误。”
“奴婢遵命。”
王承恩转身欲行。
“慢着。”
皇帝的声音追上来,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刀,寒光凛冽,“传令英国公,神机营由他即刻接管;周遇吉入驻五军营;兵部马上选派干员,分赴各卫所,暂掌兵符;还有曹变蛟所部,进入临战状态,枕戈待旦。”
“是!”
旨意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撞碎了京城的夜。
原本沉睡的街巷被密集的马蹄声踏醒,嘚嘚的脆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青石板路上来回碾压。
有好奇的百姓披衣推窗,尚未看清,就被巡街军士粗哑的呵斥逼回屋内,重重关上窗板。
火把的光晕在巷口晃动,映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无需多言,这满城兵甲的气息,已昭示着某种不祥的动荡。
约莫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内重新聚起了人影。
孙承宗脚步最急,袍角带风,刚迈进门槛便拱手急问:“陛下,城中兵马异动,可是有变?”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凝重或惶惑的面孔。
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他开口,声音沉得压人:“是出事了。”
众人心头俱是一紧。
温体仁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不知……是何等大事,竟需惊动全城,如临大敌?”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御座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洁的桌面,那里方才还一片狼藉,此刻已被内侍迅速收拾干净,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他抬起眼,看向殿顶繁复的藻井,缓缓说道:
“前些日子,朕命英国公与卢象升核查京营,便察觉军中有人暗中勾连,不少将校牵涉其中。
朕遣了厂卫暗中查访。
就在今夜,有了结果。”
他收回目光,视线如实质般落在众人脸上,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名字:
“背后主使之人,是朱纯臣。”
殿内霎时死寂。
几位老臣脸上血色褪去,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李标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喉头动了动,声音发紧:“陛下,此事……厂卫所获情报,是否确凿?万一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悬在空气中——万一是构陷,万一是冤屈,这掀起的风浪,将如何收场?
朱由检没有看李标,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殿墙,望向夜色深处那座巍峨的国公府邸。
殿外,风声似乎更紧了。
李标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殿内众人却都已领会那未尽的意味——东厂与锦衣卫最擅长的,便是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皇帝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李标。”朕倒宁愿真是厂卫在诬陷。”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至少那能证明,大明的勋贵还没烂透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