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碗边沿,皱纹在烛火里舒展成沟壑。”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立在旁边的年轻官员俯身靠近,官服上暗纹在光线下泛着青黑。”外祖母放宽心。
若有半点不敬,孙儿定不饶他们。”
老人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笑声,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好啊……好啊……咱们家的小树苗长成能遮阴的大树了。
往后谁让老婆子不痛快,就叫孙儿敲断他的脊梁骨。”
屋里凝滞的空气忽然松动了几分。
笑歇了,她眯起昏花的眼睛打量年轻人那身衣裳。”弘林呐,你这官袍瞧着沉甸甸的,究竟是个什么衔?”
没等年轻人开口,始终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老仆忽然跪倒在地,额头触着青砖。”回老夫人话,少爷今春殿试摘了探花,圣上亲点他执掌宗人府。”
老太太目光移过去,嘴角又扯出笑纹。”原来是你这猴崽子。
刚才说什么?探花?宗人令?莫不是编故事哄我开心?”
坐在另一侧的中年妇人轻声接话:“娘,朱贵说的句句属实。”
老人忽然不笑了。
她仰头望着房梁某处,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好……真好……他爹在下面该合眼了。”
又说了些家常话,管事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老夫人、姑奶奶、表少爷,晚膳备妥了。”
老人一手抓着女儿,一手拽着外孙,颤巍巍往饭厅挪。
厅里早已站满了人——白发老者与三个中年男人并他们的妻室,后面乌泱泱挤着十来个年轻面孔。
老太太扫过那群缩在后头的年轻人,声音陡然尖利:“怎么?见着亲姑姑连礼数都忘了?”
年轻人们慌忙躬身,问安声参差不齐地叠在一起。
中年妇人手指绞着帕子,脸色有些发白。
她儿子正要上前解围,却见那老仆已悄无声息站到她身侧,朗朗开口:
“诸位公子 ** ,夫人今日归宁,备了些薄礼。”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抬着木箱鱼贯而入。
箱盖掀开,露出码放整齐的砚台、笔架、香粉盒与绸缎荷包。
年轻官员看着那些物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些东西何时置办的?这些抬箱的人又是何时候在外头的?他竟毫无察觉。
但母亲此刻正笑着将一枚枚玉佩系到侄女们腰间,他又觉得这老仆安排得妥当。
待小辈们的礼分发完毕,老仆又让人抬进三口更大的箱子。
“老夫人,”
他转向坐在上首的老人,“夫人和少爷给您备的,还请过目。”
老人盯着箱子上精致的铜扣,半晌才开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家里什么都不缺,费这些心思做什么?”
她的手却一直按在箱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朱贵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提亮了几分:“老夫人且看,这些全是宫里赏给少爷的恩典。”
他当众掀开箱盖。
先前那些笔墨脂粉尚属寻常,此刻箱中之物却让满堂呼吸一滞。
流光溢彩的织锦、泛着药香的根须、纹理细密的皮料,层层叠叠映着窗棂透进的光。
朱贵嘴角扬起,将箱口转向主座方向:“陛下亲赐的物件,少爷特意嘱咐要孝敬到老夫人手里。”
他从箱中捧出一匹云霞似的绸缎,走到老太太跟前。
银丝在缎面上游走成缠枝莲纹,指尖拂过时能触到细微的凸起。”苏杭顶尖的绣娘,熬了整月才得这一匹。”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手在缎面上停了片刻却推开:“猴崽子,快收回去。
这些好东西该留着你们年轻人用。”
“外祖母,”
朱弘林向前半步,“母亲与孙儿的心意,您收下便是。”
“先用饭吧。”
坐在侧首的大舅忽然插话,喉结动了动,“什么事都等填饱肚子再说。”
老太太瞥了长子一眼,拐杖轻点地面:“对,先动筷子。”
众人移步膳厅。
老爷子与几位舅舅再三请朱弘林坐向上首,朱弘林目光掠过他们紧绷的肩膀,转向窗边那桌。
老太太已扶着丫鬟坐下,此刻抬起眼皮:“弘林,今 ** 坐主位。”
这句话落下,椅凳挪动的声响才陆续响起。
管家得了示意,朝门外挥手。
描金瓷盘鱼贯而入,热汽裹着荤素香气漫开。
朱弘林望着眼前玲珑摆开的八珍攒盒,忽然轻声说:“这一桌的银钱,放在当年或许能换条命吧。”
筷箸碰触碗沿的脆响戛然而止。
唯有老太太夹起一块蜜渍火腿,稳稳放进李诗芝碗中。
李进书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多年前那个雨夜,女儿浑身湿透跪在阶前求借诊金时,他们阖府上下都认定朱家既舍了宗室身份,便再难有翻身之日。
科举之路?几个宗室子弟真能闯出来?于是银钱未借分文,连门都没让进,更瞒住了老太太。
乃至后来朱父咽气,李家连个吊唁的人影都没出现。
李进书喉头发涩:“弘林,你父亲那件事,我们确实……”
“外公,”
朱弘林截断话头,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旧事不必再提。”
他执起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徐徐注入杯中。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瓷碟发出细微的颤音。”动筷吧。”
声音不高,却让举座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凉了再下筷——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明白。
等菜凉,等人败,等运散,再来凑近的殷勤最是廉价。
朱弘林的竹筷已探向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