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灯火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像秋霜覆上枯草。

座上的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钱谦益，你可知朕为何厌恶东林？”

“罪臣……不知。”

“你们读遍圣贤书，本该辅佐君王，抚恤百姓。

可如今呢？”

声音渐沉，如压低的雷，“党同伐异，营私敛财，桩桩件件，哪样冤枉了你们？”

跪着的人肩膀微微发颤。

“或许早年尚有几分初心，现在却成了江南豪绅的傀儡。

如今大明真正的祸患，不是关外铁骑，不是流民 ** ，更不是边陲土司——”

烛火忽然爆开一粒灯花。

“而是你们这些自命忠良之人。

纵容田产吞并，协助赋税偷漏，富者阡陌连绵，贫者无处栖身。”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面上。

他注视着眼前僵立的人，胸膛因激愤而微微起伏。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大明的天，眼看就要塌了。”

他的语调从高昂转为一种近乎耳语的沉郁，“你们眼里，却只装得下自己掌心那点东西——是权柄？还是金银？”

他向前迈了半步，靴底与砖石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朕要问你们，等到那一天，关外的铁蹄踏破山河，腥风卷过每一寸土地，你们拿什么脸，去面对至圣先师，去面对开国的太祖皇帝？”

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凝滞的空气。

他没有等待回应，目光掠过对方失神的脸，转身便走。

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回去想清楚。

想明白了，让锦衣卫递话进来。”

脚步在门槛处略作停顿，一句更冷的话抛在身后。

“若想不明白……这里，便是你的归宿。”

门开了，又合上。

只留下那人独自站在原处，如同泥塑。

***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卢象升的手搭在冰凉的木栏上，指尖能感到木材被日晒雨淋后的粗糙纹理。

他望向身旁的郑芝龙。

“镇海伯，前面那片影子，就是倭国的土地了吧？”

郑芝龙的笑声浑厚，被风送出去很远。”正是！前头就是长崎。

船队靠岸，我们便从那里登上去，一路朝着日出的方向推过去，直到把整个倭国都握在手里。”

另一边，董永成重重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可算到了！再在海上漂下去，我那些马，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庞大的船影便逼近了长崎港外缘。

几片属于倭国的帆影，正鼓满了风，朝着船队的方向切过来。

郑芝龙侧头对刘兴祚道：“刘兄弟，这头一阵，交给你来招呼，如何？”

刘兴祚先是一怔，眼中随即迸出光亮。”陛下命我随您习练海战，这头阵……”

“纸上谈兵千百回，不如真刀 ** 干一场！”

郑芝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那……末将遵命！”

刘兴祚站到了郑芝龙先前的位置，深吸一口带着海沫的空气，“锵”

的一声，腰间的长刀出鞘半尺，寒光映亮了他的眼。

“各船听令！抢上风！快！”

他的吼声压过了风声，“炮手就位！填药！”

旗舰上的令旗急速舞动起来，像一只翻飞的怪鸟。

船队开始转向，帆索绷紧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占据了有利风向后，刘兴祚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放！”

轰鸣声次第炸开，白色的硝烟一团团在海面上升腾、弥漫，很快连成一片刺鼻的雾墙。

不过两次齐射的工夫，海面上那些属于倭国的帆影便不见了踪迹，只剩下几片漂浮的碎木和逐渐扩散的油污。

刘兴祚又下令对着岸上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轰了两轮。

炮声间歇，董永成不满的嘟囔声便响了起来。

“刘大人，您这炮要是再打下去，岸上还能剩下几个喘气的？咱们上去是打仗，还是收拾烂摊子？”

卢象升已经戴好了头盔，甲片的碰撞声清脆。

他拍了拍董永成的肩甲。”少说两句。

该我们上了。”

他第一个翻过船舷，落进摇晃的小艇里。

桨叶划开海水，朝着陆地驶去。

如此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长崎的守军。

岸上一片混乱的喧嚣，夹杂着听不懂的呼喝。

他们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百多年来，只有些偷偷摸摸的商船会来，从未有过这样遮天蔽日的舰队，更未曾遭受过如此猛烈的炮火。

整个海湾仿佛都被这些陌生的巨船填满了。

此刻，谷川权六正在自己的宅院里听着曲，酒盏送到唇边，却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喊叫打断。

“大人！不好了！明国……明国的船在开炮！他们的人……已经上岸了！”

谷川权六猛地从泥地上撑起身子。

“再说一遍？”

他攥住报信人的衣襟，布料在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海风里混着咸腥与焦糊的气味，一阵阵扑进鼻腔。

对方喉结滚动：“大人没听见炮声吗？整个海湾都在震！”

权六松了手，转身时木架吱呀作响。

他抓起那柄太刀，刀鞘触感冰凉。”来了多少船？”

“数不清……海面全是帆影，像乌云压过来了。”

又一道身影跌撞冲入：“登陆了！明军已经上岸，正朝这里推进！”

权六握着刀向外走，靴底碾过碎石。”兵力？”

“几万……至少有数万！”

金属砸地的脆响骤然迸裂。

太刀在石板上弹跳两下，静止不动。

“数万……”

他重复着这个词，脚底像被泥浆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