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温体仁的眉头拧成川字,嘴唇张合几次:“臣……暂无良策。”
皇帝摇了摇头,视线移向另一侧。
未及开口,韩爌已出列跪倒:
“臣有本奏。”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看向阶下的韩爌,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韩卿还有何事?”
韩爌仿佛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意味,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启奏陛下,容臣先向镇海伯请教几件事。”
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算是允了。
这位内阁次辅转向另一侧站立的郑芝龙,袍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敢问镇海伯,对安南国情与军力所知几何?若我朝发兵,能否速定全境?”
郑芝龙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
他略一停顿,还是恭敬地答道:“若自陆路进兵,山川险阻,恐难速胜。
然其国土狭长,海岸绵延,倘若以舟师为锋,自海上多处并进,则局面截然不同。”
“那么占城呢?”
韩爌紧接着追问。
话音落下,暖阁里忽然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韩爌脸上,又迅速移开。
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站在一旁的卢象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郑芝龙脸上的轻松神色慢慢褪去。
他盯着韩爌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韩大人的意思……是要将占城一并纳入此次用兵之列?”
见对方颔首,这位水师统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脆:“只要朝廷能备足粮秣军械,半年之内,末将愿立军令状。”
“镇海伯!”
卢象升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压着火气,“此议当初是你我共商,何时成了水师独揽之功?”
另一侧的李标此时转向韩爌,眉头深锁:“韩大人,征伐安南,乃因其侵我疆土、戮我边民。
占城素来恭顺,更常年供输粮米,若对其刀兵相向,四方藩属将如何看我大明?”
韩爌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李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由检在御座上听着,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这就是他大明的栋梁——只要利益足够,什么冠冕堂皇的外衣都能随手扯下,什么祖制纲常都可暂且搁置。
不过这话倒也敲在了实处:古往今来,兵戈之事,几时真正缺过由头?缺的从来都是值得动刀兵的好处罢了。
他瞥了一眼殿门方向。
幸好今日那些以死谏为荣的言官不在,否则韩爌这番话,怕是能引来足以淹死人的唾沫星子。
李标沉默了片刻。
能站在这间暖阁里的人,自然不会真是迂腐书生。
他方才那一问,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某种习惯性的、对骤变的不适。
此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纹路似乎深了些许。
韩爌已再度面向御座,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臣以为,此番南征,当以雷霆之势,一举廓清南海之滨。
安南要取,占城……亦当顺势而定。”
养心殿的窗纸透进昏黄,皇帝指尖划过奏报边缘,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先前在银号里的商议还留着余音。
那位水师统领说话时,眼睛总下意识瞥向殿柱的阴影——仿佛在掂量什么。
“安南……”
低语散在空气里。
成祖年间的旧事被温侍郎提起时,几位阁老的神情都像蒙了层薄霜。
可皇帝清楚,土地能否握紧,从来不看诏书上的辞令。
“乱世用重典。”
这话他当众说过,此刻却觉得舌尖发涩。
案头摊开的密报写着福建水师的数字:船舰数目、火炮新增、甚至各港仓储的清单。
墨迹新鲜得像能蹭脏手指。
吕直添上的五百万两份额已经拨出。
兵部与工部的人领命退下时,脚步在砖地上拖出短促的杂音。
卢象升要带走的八万士卒里,有三万是未见过血的新兵。
皇帝准了,却另批了一条:火器营的 ** 补给分三批运送,每次需经登州水师与福建水师共同签押。
郑芝龙跪接旨意时,肩背绷得笔直。
“半年……”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惊得檐下麻雀扑棱飞走。
占城的战事像盘棋,棋子摆得太快反而让人不安。
他推开奏报,起身走到檐下。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黏在袍角,远处宫墙传来模糊的梆子声。
**水师不能只握在一双手里。
**
这念头早像根刺扎在心底。
如今福建的船队能横跨南洋,炮口所指之处,商港皆开——可炮口若转过来呢?
但眼下还得用他。
安南的学堂、科举、汉礼,都是慢药,治不了急症。
真正能让那片土地安静下来的,是运回大明的粮米、木材、香料。
是商贾们带着账本涌向港口的脚步。
皇帝转身回到案前,抽出一张新纸。
笔尖悬停许久,终于落下:
“令登莱水师督造战船六十艘,统归兵部调遣。
福建水师火炮补给,今后每季由工部与锦衣卫共验。”
写罢,他吹了吹墨迹,又添上一行小字:
“占城战事若捷,郑部将士赏银加倍,舰船主将轮调北防。”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
奏报最末页还记着一件事:南洋最近运到的苏木里,混着几箱异教经卷。
押运的千总没敢声张,悄悄烧在了半路。
皇帝合上纸页,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沉又缓。
**尾大不掉。
**
这四个字突然跳出来,像夜枭的爪子抓住喉咙。
但他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唤人进来添灯。
火光窜起的刹那,他想起卢象升告退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