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179章
韩赞周点头,“但具体章程,得你们去和科学院的人商议——总不好让人家白忙活一场。”
胡万安沉默片刻,又问:“却不知这新法……究竟能出多少盐?”
韩赞周笑了:“诸位都是生意场上历练多年的人,不妨先亲眼瞧瞧,再作打算不迟。”
三人互相看了看,不再多言。
正事说罢,又闲谈了几句。
待张维贤与韩赞周离去后,季寓庸转向胡万安:“胡兄觉得此事可稳妥?”
胡万安摇了摇头:“眼下还说不准。
先派人盯着盐场那边吧。
若那制盐法果真了得……咱们就得抢在前头。”
康大茂在一旁重重应声:“胡兄说得是,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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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政的症结,是朱由检近来才察觉的。
大明的盐法,前后可分为两段光景。
最初是太祖定下的“开中法”
——让商人往九边运送粮草,供给边军。
而后朝廷给予盐引,商人凭引赴官营盐场支盐,再行贩售。
那会儿的九边还算安稳,军伍也颇有战力。
后来渐渐有人直接在边地雇人垦荒种粮,省去了长途转运的耗费。
商人的利头自然更厚了。
消息传到胡万安手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干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解开那个灰布小包,指尖触到的是细密而冰凉的颗粒。
烛光下,那些晶体泛着近乎刺眼的白——不是官盐常有的灰黄,也不是粗盐那种扎眼的块状,而是匀净得如同碾碎的寒霜。
他捏起一小撮,放在舌上。
咸味迅速化开,纯粹得没有半点苦涩或杂气。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几年前,朝廷改了规矩,银子就能换盐引,不必再千里迢迢往边镇运粮。
边地的屯田渐渐荒了,粮价一年比一年飘高,守军的饭碗越来越空。
北边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密,朝廷拨下去的银两像泼进沙地里的水,转眼就没了踪迹。
盐政的窟窿,是从那时候开始溃烂的。
从前商人得把粮食送到边关,才能领到盐引;后来只需打点好坐在衙门里的人。
银子绕过边疆,直接流进私囊。
等到当今皇上登基,盐课的收入薄得像张纸,盐税更是几乎成了空谈。
胡万安知道,这背后少不了那些衣冠楚楚之人的影子。
所以皇上才断了专卖的念头。
新法子试成了,朝廷干脆放手让民间去晒盐、煮盐,只管收税。
盐价能压下去,国库多笔进项,那些世世代代捆在灶台上的灶户,也能换个活法——替朝廷干活没人给钱,替私人盐场出力,倒是能挣几分工钱。
至于他们这些从前捏着盐引的大商,路只剩一条:每年缴足二百万两,自己开盐场。
不然就是私盐。
按律,私盐贩子杖一百,流放三年。
若是还想用从前那些暗地里的手段,伸向盐场——
胡万安耳边仿佛响起那个名字:曹正淳。
他轻轻合上布包。
白色的盐粒消失在灰布褶皱里,像雪落进夜。
胡万安捏起一撮白色颗粒,指尖传来的触感细密均匀。
他盯着掌心看了许久,才抬起眼看向面前垂手站立的人。
“从海里晒出来的?”
“是,老爷。
不用灶,不用锅,铺开一片滩涂,靠日头就能成盐。”
胡万安没说话,将那撮盐粒慢慢撒回布袋。
盐粒落下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重新坐回那张黄花梨圈椅,椅背冰凉的弧度抵着脊骨。
“一次能出多少?”
“若是天气晴好,三五个人,几万斤不成问题。”
厅堂里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胡万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想起那些灶户——佝偻的背脊,被柴火熏红的眼睛,铁锅里翻滚的浑浊卤水。
一天一夜,不过熬出几十斤灰扑扑的盐块,还得一遍遍淘洗、过滤。
而现在,太阳就能做到这一切。
“不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晒出来的盐,怎么会这么干净?海水的腥气去哪儿了?那些沙土杂质呢?”
来人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晒只是头一道工序。
后头还有法子,能把脏东西都剔出去。”
“代价呢?”
胡万安盯着他,“要添多少人手?耗多少银钱?”
“几乎……几乎没什么花费。”
圈椅发出一声突兀的摩擦声。
胡万安站了起来,袍角带倒了桌边一只青瓷茶盏。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炸开,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越过厅堂的门槛,望向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坐回去,肩膀塌了下来。
“我们……能不能也照着这个法子做?”
回答来得很快,像早就等在喉咙里:“难。
需要大片平坦的滩涂,动静太大,瞒不过官府的眼睛。”
胡万安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等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一直立在屏风旁的管家才走上前来,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老爷,要不要给京城里递个话?请几位大人帮着拿个主意?”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