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
他话音落下时,殿内只余铜漏滴水声,一声,又一声。
“陛下要臣妾做什么?”
她终于抬起眼,眼底映着窗格透进的薄光。
他引她坐下,掌心温度透过衣袖。”朕想设个新衙门,专为天下女子与孩童。
你来掌总,可好?”
“坐堂理事么?”
她指尖微蜷。
“皇后岂能亲临衙署?”
他摇头,语气却无半分退让,“但衙中官吏皆用女子,品秩俸禄,皆比照外朝。”
她呼吸滞了一瞬。”女子……真能为官?”
“为何不能?”
他忽然起身,影子斜投在地砖上,“川中秦良玉麾下铁骑,难道不是女子统帅?”
“竟有此事?”
她声音轻得像自语,“是我大明的将军?”
他转身时袍角扬起微尘。”朕还要赐她世袭爵位,让后世女子都记得这个名字。”
***
“若陛下觉得妥当,臣妾便去做。”
她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量过。
他颔首,目光已投向殿外。”稍后便让人寻处宫苑,改作衙署。”
“唤作什么名目?”
他沉默良久。
烛火在铜灯里噼啪炸开一粒火星。”妇女儿童保护司……简称妇保司,皇后以为如何?”
“拗口。”
她竟笑了,“不如叫鸾台。”
“武周年间,门下省便称鸾台。”
“此鸾台非彼鸾台。”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光晕在掌心晃动,“古语里鸾台本是女子妆镜台,借来一用,有何不可?”
他凝视她侧脸,忽然压低声音:“鸾台长官,可是要参政的。”
“臣妾说了,大明的鸾台不涉朝政。”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淡淡烟炱。
“准了。”
他吐出两个字。
名目既定,他话锋一转:“衙署人员,皇后可有考量?”
她唇角那点笑意淡去。”深宫妇人,身边只有些老嬷嬷和小宫女,哪来堪用之人?”
“宝珠。”
他忽然唤她闺名,“知道什么叫为君之道么?”
她抬眼看他。
“你说她行,她便行,不行也得行。”
他声音里掺进某种金石相击的冷硬,“若说她不行,纵有千般本事,也是不行。”
周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陛下,这话……当真?”
当真么?或许连说话的人自己也无法立刻回答。
“好了,不与你玩笑了。”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转为平稳,“先让几位皇嫂帮你操持起来。
过些日子,我会挑几桩事例交到你手里。
怎么处置,结果如何,都会明发天下。”
殿内很静,只有熏笼里银炭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光线从雕花长窗斜进来,落在皇后的裙裾上,金线绣的凤凰羽翼微微反光。
“总要叫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是为天下女子张目的。
名头传开了,自然会有愿意来的人。”
说话的人站起身,影子投在光滑的金砖地上,“京城里那么多有身份的夫人、 ** ,你平日留心看看。
觉得能用的,便收拢过来。
记住,能拉过来的,都不要推开。”
“能拉过来的……都不要推开?”
周皇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一下。
她转向殿角侍立的一位老妇人,声音清晰了许多:“刘嬷嬷,传我的话下去。
就说今夜我在坤宁宫设宴,请所有在京有诰命的夫人们进宫。”
老妇人躬身应了,退步出去,裙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渐渐远去。
“既然你心里有了主意,我便不多留了。”
身着常服的男人说着便要转身。
衣袖忽然被拽住了。
周皇后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陛下且慢。
话是说了,可具体该怎么做?说是护着天下女子,究竟从何处护起?怎么个 ** ?”
被拉住的人动作停住了。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似乎有些为难。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从未亲手料理过这样的事。
但话已出口,终究不能真的甩手不管。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今晚的宴席,我会到场。
到时候再细说吧。”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
随后,皇帝便以政务为由离开了坤宁宫,回到养心殿那间堆满奏章的屋子里。
他铺开纸,提起笔,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章程该怎么写?他没见过实际如何运作,但总听过一些道理。
就这么凭着记忆里零碎的印象,他一点点勾勒出一个雏形——或许可以称之为,专属于这个时代的、关于女子处境的某种新章法。
同一时刻,京城西边的定远侯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邓文明在屋里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坐在镜台前的妻子:“你这脸上头上,究竟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李邵楠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手里描眉的笔却没停:“皇后娘娘忽然召所有命妇入宫,我怎能马虎?总得齐整些才好见人。”
“又不是年节庆典,怎么忽然想起召见你们这些妇人?”
邓文明在军营待久了,说话向来直接。
李邵楠没再接话,只是专心将最后一支珠钗簪进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