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9章
那武官抱拳,喉结滚动了一下:“卑职隶属苏州卫,指挥使包立群麾下千户,林三江。”
“包立群?”
韩赞周眯起眼,“好个胆大包天的。”
孟时芳往前踏了半步,挡在林三江身前:“韩公公,今日江南士绅前来祭拜孝陵,并未触犯朝廷法度吧?”
韩赞周没看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扬声道:“兵部的吕尚书何在?”
“本官在与你说话!”
孟时芳抬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吕维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径直走到林三江面前,声音沉得像压着雷:“你带兵到此,可有守备衙门的文书?可有兵部的调令?”
林三江后背一凉,心里暗叫不妙。
一个身影从官员中走了出来。
寇慎站定,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静了一瞬:“人是下官带来的。”
“放肆!”
吕维祺猛地转身,官袍下摆甩出一道弧线,“你一个苏州知府,谁给你的权?南直隶四十九卫,皆归本官节制——没有兵部公文,你竟敢私自调兵?”
他的胸膛起伏着,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梅春这时走上前,脸上没有表情,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谋逆。”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名披甲的武官吩咐:“准备平乱。”
“遵命!”
那武官抱拳应声,转身便朝后挥手。
一队队孝陵卫的兵卒动了起来。
刀刃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长矛的锋刃在日光下泛起冷光,很快便围成一道弧,将孟时芳一行人连同那些苏州卫兵卒圈在了中间。
同样是南方的卫所兵,两相对照,差别却刺眼。
一边是衣甲松散、面色惶然的队伍,另一边则是盔明甲亮、沉默如铁的阵列。
更不必说远处烟尘隐隐,那是京营的马队正朝孝陵方向赶来。
寇慎脸上却不见慌乱。
他整了整衣袖,声音清晰地说道:“诸位大人容禀——苏州卫确是下官请来的,但只是向包指挥使暂借,为的是将苏州来的几位士绅平安护送回去,并无他意。”
寇慎的目光扫过那群面无人色的乡绅,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连规矩都忘了?魏国公主持的祭典,轮得到你们凑热闹?滚回去!”
他转向林三江,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林千户,全部押回牢里。
让他们把‘分寸’二字刻进骨头。”
人群骚动起来。
这些穿绸缎的人或许不够聪明,但绝不愚钝。
他们几乎是扑向官兵的刀鞘,仿佛那铁器是救命的稻草——此刻若再迟疑,难道要留在这陵墓前陪葬?
“且慢。”
声音从阴影里渗出来。
韩赞周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谁也别想带人走。
这话,我撂在这儿。”
“韩公公,”
寇慎向前半步,衣摆擦过青砖,“这些都是苏州籍的,交由地方处置更为妥当。”
“从他们踏进孝陵那刻起,就是我的事了。”
韩赞周没抬眼,只对身侧那个披甲的身影抬了抬下巴,“梅指挥使,拿人。”
“遵命。”
“韩公公是否管得太宽了?”
孟时芳的声音 ** 来,像钝刀割开凝固的空气。
“宽不宽,轮不到你说。”
韩赞周终于转过脸,眼珠在暮色里泛着瓷器的冷光,“带走。”
孝陵卫的靴声骤然踏响,朝着乡绅们压过去。
寇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张溥那批人早已落入厂卫的网里,若眼前这些再被吞进去……他猛地朝林三江喝道:“抢人!现在!”
马蹄声就在这时撕裂了黄昏。
张维贤勒住缰绳,战马的前蹄在空中刨出弧光。
他的吼声砸在石板地上:“京营听令!助孝陵卫缉拿乱党!抗命者——”
刀鞘撞击铠甲的脆响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他拽着韩赞周退到牌坊的阴影下,动作快得像甩开一条毒蛇。
林三江的嘴唇在发抖:“寇大人……这、这怎么……”
“他们不敢。”
寇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砖面上颤了一下。
梅春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的反光。
“放铳。”
三个字轻得像是叹息。
爆鸣炸穿了暮色。
最前排的几名兵卒像被无形的手掼倒在地,红衣上迅速洇开深色的花。
孟时芳呆立着,直到血腥味钻进鼻腔。
他忽然嘶喊起来:“那是大明的兵!你们竟在太祖陵前——”
耳光抽碎了他的声音。
韩赞周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
他凑近孟时芳煞白的脸,气息喷在对方颤抖的眼皮上:“你也逃不掉。
等着吧,厂卫的轿子会去接你。”
寇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朝林三江吼道:“韩赞周屠戮士人!拦住他!”
“弃械者不究!”
梅春的喊声从铳烟那端传来,平静得可怕。
林三江看着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躯体,又看向自己手中沁出汗的刀柄。
风卷着纸钱灰掠过他的脚边,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刀刃从林三江指间滑落,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扬起脖颈,那声“降了”
嘶哑地撕裂了午后的空气。
苏州卫的兵卒们看见主将的刀已落地,便也纷纷丢开手中器械,膝盖砸进尘土里。
孝陵卫与京营的人冷眼瞧着这片跪伏的脊背,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短促的气音。
直到这时,那些僵在原地的士绅才像忽然醒转,扑跪下去,额头叩击地面的声响密如急雨。
“押入牢狱,一个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