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212章
柳琦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低声对榻上人道:“像宫里来人了,您可要出去瞧瞧?”
荣昌公主将掌中那串菩提子慢慢绕回腕上,抬眼时眸子里有光轻轻一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柳琦答得有些恍惚。
“往后啊,咱们能喘口气了。”
公主说着已站起身,绣鞋踏过青砖地面,脚步声轻得像叹息。
王承恩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立即躬下身去:“奴婢给大长公主请安。”
“劳烦公公了。”
荣昌公主的目光掠过庭院——数十人被麻绳捆作几堆,有人瑟瑟发抖,有人面如死灰。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点了四五下:“这几个,就辛苦公公处置罢。”
“殿下要留在这儿看着么?”
“看着。”
王承恩应了声“是”
,转身时脸上那点恭敬瞬间褪尽。
他朝执棍的太监比了个手势,声音平直无波:“方才殿下指过的,当场杖毙。”
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混着短促的哀嚎炸开。
被点到的人里有个中年仆妇突然挣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句“殿下开恩——”
,后面的话被塞进的破布堵成呜咽。
她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公主平静的侧脸,随后整个人被按倒在青石板上,像条离水的鱼般抽搐了两下。
刀刃落下时,血溅在青石缝里。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刑场边的旗子猎猎作响。
王承恩扫视着一张张惨白的脸,声音像铁钉敲进木头:“都睁眼看清楚——这便是轻慢天家的下场。”
他顿了顿,转向一旁颤抖的身影,“荣昌公主是神宗皇帝嫡长女,当今圣上的姑母。
往后若再有半分不敬,这便是榜样。”
泪水从荣昌公主眼角滚下来,烫得她指尖发颤。
多少年了?自从父皇陵墓前的松柏长高之后,再没人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护过她。
几声闷响之后,刑场上安静了。
王承恩走到她面前,袍角沾着尘土,躬身时背脊却挺得笔直:“殿下,皇上让奴婢问一句——往后您有什么打算?”
她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的孩子们……能搬进这府里住么?”
“已经派人去接了。”
王承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几位公子应当快到了。”
这话像暖炉般烘热了她的胸口。
没过多久,长廊那头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长子杨光夔领着四个弟弟穿过庭院,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驸马去得早,她只剩这五个儿子,平日里虽能见面,却总像隔着一层薄纱。
此刻看着他们齐齐跪下行礼,喉头又哽住了。
王承恩退后半步:“差事已了,奴婢该回宫复命了。”
转身前又问了一句,“府里可还需添些人手?”
她摇头。
“那奴婢告退。”
“允谐,”
她唤长子的字,“替娘送送王公公。”
杨光夔连忙躬身应下。
王承恩这一日走了不止一处公主府,回到宫墙内时,日头已经西斜,橘红的光涂抹在琉璃瓦上。
他踏进殿门,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 * *
南京的司礼监衙门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韩赞周将一叠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眼看向立在阴影里的人:“这些供词……经得起查么?”
“字字属实。”
颜紫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铁证如山,抵赖不得。”
“快马送进京。”
“是。”
脚步声远去后,韩赞周转向另一侧沉默的身影:“国公爷,皇上已命孙传庭接任应天巡抚,估摸着这几日就该到了。”
张维贤只是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城外那座栽满梅树的庄园此刻门窗紧闭。
十多个穿着各色官服的人挤在厅堂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有人猛地拍了下桌子:“孟公!再不动手就晚了!”
说话的是寇慎,额头上沁着汗珠。
这次江南抓的人太多,像从树上硬生生扯下两千多片叶子,枝干都露出来了。
坐在上首的户部尚书郑三俊却瞪向他:“谁准你调苏州卫进城的?这不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么?”
“下官说过了,”
寇慎擦了下额角,“带兵来只为接回那些读书人——”
话被窗外骤然响起的马蹄声截断。
所有人同时转头,听见蹄铁敲在石板路上,一声比一声急,像鼓点敲在胸腔里。
“韩赞周或许更想听你这番话。”
有人嗤笑一声,将寇慎的话原样抛回。
孟时芳的视线转向吕维祺,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吕大人如何看?”
“京城来人了。”
吕维祺的话音落下,像颗石子投入死水。
满座骤然一静。
孟时芳追问:“来的是谁?”
“新任应天巡抚,孙传庭。”
吕维祺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这名字却让所有人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谁都知道,自于少保重整兵制后,巡抚掌一方卫所兵权,何况是这节制江南诸卫的应天巡抚。
“消息……确实么?”
座中有人哑声问道,犹存侥幸。
吕维祺缓缓扫视一圈,起身离席:“吕某奉旨参赞军务,诸位之事,恕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