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
檐下灯笼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条悔青的肠子,在石板路上慢慢揉成了灰。
铜锣声在暮色里荡开最后一圈涟漪,人群如退潮般从廊下散去。
朱弘林立在阶前,目送那些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中夹杂着未尽兴的谈笑。
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终究没再开口。
“大人?”
沈明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未回头,目光仍追着远处渐暗的街角。”内府的船一日未归,这些人心里的火就一日不会熄。”
夜风拂过,带来初秋的凉意,他顿了顿,“火燃得太旺,最后烧掉的,怕不止是几间库房里的银钱。”
“市集有市集的规矩,盈亏自负,他们踏进门时便清楚。”
沈明烟走近两步,裙裾擦过石阶边缘,“大人是官,不是他们的保人。”
朱弘林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檐下灯笼的光晕染在她半边脸颊上,另一半隐在暗处。”明日我会面圣,奏明今日情形。”
他转身走向候着的马车,蹬车前停了一瞬,“你也早些回罢。”
车轮转动,将市集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车厢里幽暗,只有帘隙漏进零星光点。
他闭上眼,指节抵着额角,那些亢奋的面孔、高举的号牌、空气中黏稠的铜锈与汗味,仍缠在鼻尖。
宅邸的门在夜色中敞开。
还未踏入前厅,暖融融的笑语便先飘了出来。
母亲惯常坐的榻边,多了一个陌生妇人的身影,锦缎衣裳在烛火下泛着过于亮眼的光泽。
“回来了?”
朱母抬眼,笑意更深了些,朝他招招手,“正说着你呢。”
那妇人早已弹起来,身子弯得极低:“给朱大人请安。”
朱弘林略一颔首,目光掠过妇人堆满笑纹的脸,落在母亲身上。”母亲今日有客?”
“是西街的孙婆婆,最是热心肠的。”
朱母拉过妇人的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替他张罗时的轻快,“我请她来,想着等沈家那位嫂子到了京城,总得有个体面人先去探探口风不是?”
孙婆婆立刻接上话头,声音又急又密:“可不是!朱大人这样的品貌、这样的前程,满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瞧着!老婆子我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都是托我来问……”
“孙婆婆。”
朱弘林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的暖意凝了凝,“天色不早,您先请回吧。
有些话,我需单独与母亲说。”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僵,迅速瞥了朱母一眼,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弧度,连连道着“是该如此”
,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卷进一丝夜风的清冽。
朱母望着儿子,眼里的疑惑慢慢浮上来:“怎么了?可是今日衙门里事不顺?”
朱弘林在母亲对面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提亲的事,”
他斟酌着字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暂且缓一缓吧。”
* * *
沈明烟踏进京宅的院子,廊下只悬着一盏孤灯。
管家提着灯笼迎上来,昏黄的光圈拢住她鞋尖前一小片地。
“往南边送信的人,有回音了么?”
她问,声音里透出些不易察觉的急切。
管家摇头:“昨日信使才离京,再快,也得再过些时日。”
他瞧了瞧她的神色,又道,“姑娘若是挂心,不如再修书一封,加急送去?”
她默然片刻,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必了。”
转身朝内院走去时,低低自语飘散在风里,“当初该硬拉着她一道上路的……如今等起来,竟觉得这院子太空了。”
几片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石阶,发出干燥的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的,一下,又一下。
朱弘林躬身退出前厅,穿过月洞门回到书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次日清晨,宫门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值守的侍卫认出那张脸,无声地放行了。
暖阁里,年轻的 ** 放下手中的奏本,抬眼看向再次出现在门槛外的身影。”何事又至?”
“仍是期货之事。”
朱弘林垂首立在阶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能察觉的局促——这已是三日内的第三回了。
“讲。”
朱弘林将昨日市面上的种种情状细细禀报。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皇帝的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备辇。”
朱由检对身侧的老内侍吩咐道,“朕要亲往一观。”
“老奴这就去安排。”
待那抹苍青色的衣角消失在屏风后,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朱弘林身上。”今 ** 随朕同行。”
不多时,两道人影从侧门悄然离去。
朱由检忽然停步,侧首对跟上来的王承恩低语:“传郭允厚往市集候着。”
“遵旨。”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沉闷而绵长。
车厢内,朱由检蹙眉撩开侧帘,目光扫过前方停滞的车马长龙。”为何如此迟缓?”
未等旁人应答,朱弘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京城人口日增,车马拥堵已非一日之寒。”
堵车?这念头在朱由检脑中一闪而过。
帘外是流动的街景:挑担的货郎侧身挤过缝隙,载满麻袋的板车轴辘吱呀作响,轿夫吆喝着在缝隙间穿行。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汗水的咸涩、马匹的膻臊、刚出炉炊饼的麦香。
朱由检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
或许该设个专司道路通衢的衙门了。
“陛下,”
朱弘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臣以为京城当向外拓展。
商贾云集,屋舍价银已如春汛之水,遏止不住了。”
“扩建之事,容后再议。”
朱由检望向窗外渐次后退的屋檐轮廓。
他心中另有图谋——与其修补旧城,不如在东郊另起新郭。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总要等到百姓囊中不再空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