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
前朝那些号称圣明的时代,不也常借土木之功,将民间数十年的积蓄尽数收归宫府么?他们做得,朕自然更做得。
车轮终于停稳时,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
朱由检踏下车辕的瞬间,险些被扑面而来的人潮推回车内。
朱弘林紧随其后,目光扫过比昨日更密匝的人群,眉头渐渐锁紧。
他招手唤来一名身着皂衣的市吏。”何以聚众至此?”
那吏员先瞥了眼皇帝所立的方向,才压低声音回道:“大人,都是为期货交易而来。”
“知道了,退下吧。”
朱弘林退回御前,压低嗓音禀报:“主子,今日这番动静,全是冲着期市来的。”
“进去瞧瞧。”
话音落下,朱由检已起身。
王承恩与数名锦衣卫迅速围拢,簇拥着他踏入交易厅的门槛。
朱弘林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厅内人声如沸。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朱弘林引向的一处僻静角落。
软椅承住他的重量,他侧首吩咐:“去寻苏元民,看他可在。”
“遵旨。”
朱弘林转身,正遇上前来的朱贵,当即低声交代:“速去寻苏公公——沈家那位姑娘若在,也一并请来。”
“小的明白。”
苏元民果然在场。
朱贵找到他时,这老太监正挨着一面钉满木牌的墙,仰头逐块细看,手指在半空虚点,似在盘算什么。
“苏公公,我家大人有请。”
“嗯?朱大人到了?”
他忙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抬眼,便望见远处坐着饮茶的那道身影。
脸色骤然褪了血色,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到近处才收住脚步,躬下身去,气音发颤:“老奴给皇爷请安。”
“免了,坐。”
“老奴……老奴站着伺候便是。”
朱由检眼风扫过不远处那些投来的视线,声线沉了三分:“多少人正瞧着,坐下回话。”
“是……是。”
苏元民半边身子挨着椅沿坐下。
皇帝这才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铁矿石,现下什么价了?”
“回皇爷,已经……已经涨了一倍有余。”
答话时,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冷哼。”这交易场,是容你们这般搅弄的?”
“皇爷息怒!老奴……”
苏元民像被烫着般弹起身,手足无措。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价格若是一朝崩落,那些高位接盘的人,当如何自处?”
苏元民急道:“老奴这就去撤了挂牌!”
“不必。”
皇帝抬手止住,“朕只是提醒尔等,玩火者,终有焚身之患。”
语声刚落,一道纤影已走近。
沈明烟停下步子,目光掠过额角渗汗的苏元民,又扫过一旁垂手肃立的朱弘林,最后落在那位端坐的主位者身上。
面纱之下,她的呼吸微微凝滞。
几道视线同时投向她。
朱弘林迅速起身,凑近御座耳语:“主子,此女便是沈志明之妹,沈明烟。”
随即转向她,声音压得更低:“沈姑娘,还不上前觐见。”
她敛衽屈膝,垂首道:“民女沈明烟,叩见陛下。”
朱由检抬眸望去。
纵然轻纱遮面,那一道目光仍如实质般落下。
朱弘林耳根有些发烫,视线垂向地面。
对面那人却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转向厅堂 ** 那块深色木板。
“既然都在这儿了,朕便与你们说说这期货市场的门道。”
几人连忙躬身。
皇帝抬手止住礼数,指尖点了点木板方向:“新鲜事物,朕也无十足把握。
只问一句——倘若铁价真涨到某个数目,你们仓里那些石头,可还找得到买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依眼下这行情,换作是你们,肯往里投钱么?”
空气骤然凝住。
苏元民额角渗出细汗,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那笔本钱终究是宫里的银子,若真蚀了本……他不敢再想。
另一侧的女子却上前半步。”民女以为,当前价位尚可承受。”
沈明烟声音清晰,“遵化矿场出事是实情,北直隶地界上,铁料短缺已成定局。”
“短缺归短缺。”
皇帝截住话头,“货价该由市况自行调节,岂容人力强扭?你们这般行事,是在坏规矩。”
沈明烟一时语塞,目光不自觉飘向身旁。
朱弘林闭了闭眼,撩袍便要跪倒:“是臣思虑不周,扰乱了市序,请陛下治罪。”
“罢了。”
座上人摆摆手,“新河道深浅难测,你我皆在试探,何来罪责之说?”
语气稍缓,又补了半句,“自然,这也只是朕的浅见,对错还待往后印证。”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郭允厚匆匆踏入,朝众人依次见礼。
“郭卿来得正好。”
皇帝抬了抬下颌,“此处情形,你可都知晓了?”
郭允厚怔了怔,环顾四周后摇头。
“苏元民,带郭大人去前厅瞧瞧。”
宦官应声引路。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皇帝才转向仍立在原处的女子:“沈姑娘,坐下说话。”
“民女不敢。”
“你与朱卿的事,朕略有耳闻。”
沈明烟倏然抬眼,颊边浮起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