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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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弘毅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移动。
窗纸透进的昏光里,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迅速凝固成更坚硬的模样。
何弘毅靠在枕上,目光扫过立在床边的两个儿子。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那声音混着药味,沉甸甸地落在寂静里。
“到底是不比从前了。”
他说。
年纪稍长的那个上前半步:“父亲,眼下这事,该如何了结?”
“去,把你三弟接来府里。”
何弘毅合了合眼,复又睁开,“等他进了京城,再做计较。”
“现在就去接?”
次子眉峰蹙起,脸上浮出困惑,“有这个必要么?”
“仲平,”
老人吐出这个名字,停顿片刻,像是要攒足力气,“信里提到的那个‘佟’,便是佟养性。”
“是他?”
年轻人呼吸一滞。
这个名字与李永芳、范文程列在一处,都是朝廷海捕文书上墨迹未干的要犯。
他指尖发凉,想不通自家怎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联。
“早些年,他还在关内走动,做些买卖。”
何弘毅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着病气的尾巴,“我与他,有过几回银钱往来。
自他投了关外,便断了音讯。”
“父亲是担心……他会找上门来?”
“那些蛮子,有什么事情做不出?”
老人反问,喉间溢出一阵闷咳。
次子闻言,转身便要向外走:“我这就动身。”
“等等。”
长子伸手拦下弟弟,视线转向床榻,“父亲的意思,是打算将此事……呈报官府?”
“咱们家的铺面,往后怕是开不下去了。”
何弘毅望着帐顶,那里绣着褪色的福寿纹样,“若能拿几个建奴细作的脑袋,换些安稳日子,难道不算一桩好买卖?”
他嘴角牵动一下,即便躺在这满是汤药气味的屋子里,那颗算计了一辈子的心,依旧没有停歇。
“可您这身伤,就是锦衣卫留下的。”
长子声音压低,透着不解,“我们还要把消息往他们手里送?”
“能活着走出诏狱,已是老天爷赏的运气。”
老人目光浑浊,却异常清醒,“那位朱大人,对何家算是有恩。
送他一份功劳,又有什么舍不得?”
***
“儿子懂了。”
长子颔首,“既然如此,何不先探探朱大人的口风?”
“那你三弟那边……”
“不过半日路程,三弟应当无碍。”
“去吧。”
何弘毅摆了摆手,“带上仲平一道。”
次子却有些不情愿:“让大哥去便是,我想留在父亲跟前。”
“老二,”
长子拍了拍他的肩,“父亲需要静养。
你随我走一趟。”
见老人不再言语,只是微微点头,次子只得应下。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兄长忽然开口:“你可知这位朱大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见弟弟摇头,他继续道:“上一科殿试,陛下亲点的探花郎。
如今掌着宗人府,是圣上眼前说得上话的人。
父亲这回能脱身,全赖他在暗中周旋。”
“竟是……朱弘林朱大人?”
次子吃了一惊。
“别愣着了。”
长子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天色,“再耽搁,怕是要赶不上他下值的时辰了。”
两兄弟不再多言,任由家中那辆四轮马车载着,朝市舶司交易市场的方向疾行而去。
街景在窗外向后流走,暮色正从屋檐的缝隙间一点点渗下来。
厅堂里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何康仲的脚步顿在门槛内。
他环顾四周,喉咙里滚出一句低语:“京城这地方……果然不一样。”
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改日再带你细看。
先办正事。”
二楼走廊尽头的门恰在此时打开。
朱贵的身影刚跨出门槛,何康伯已经抢上前去,躬身时衣料摩擦出急促的声响。”学生何康伯,给朱管家问安。”
“嗯?”
那张脸转过来,眼睛眯了眯,随即展开,“何弘毅家的?”
“正是。”
何康伯的腰又弯下去几分,“不知朱大人此刻是否得空?”
“找少爷?”
朱贵的眉毛抬了抬。
屋里传来问话声:“谁在外面?”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又说:“进来吧。”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棂切成几块。
朱贵侧身让开时,对坐在案后的人说道:“少爷,何东家的长子来了。”
案后的人抬起头,目光在来客脸上停留片刻。”何康伯?令尊近来可好?”
“劳大人记挂。”
何康伯向旁边让了半步,“这是舍弟康仲,今日特随学生前来拜见。”
站在后面的年轻人连忙行礼。
朱贵忽然插话,声音里掺进一丝硬:“何少东,少爷每日要处理的事堆成山。
您该不会专程带弟弟来问个安吧?”
“不敢!”
何康伯的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封压得平整的信,“确有要事禀报。”
信纸经过朱贵的手,最终摊开在桌案上。
目光在字行间移动的速度逐渐放缓。
最后,朱弘林抬起眼睛:“这是写给令尊的信。
送到本官这里,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