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口供互驳
“哦?”沈知微自案后起身,走至厅中,“红姨娘说未害人性命,那便先论贪墨。吴管事,你将去年慈恩寺捐一百两的账,念一遍。”
吴管事颤声念出账目。
沈知微转向红姨娘:“这一百两,捐往慈恩寺,可有凭证?”
红姨娘咬牙:“寺庙收捐,向来无凭证。但这钱确捐了,王贵经手。”
“确捐了?”沈知微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据,正是前日命人去慈恩寺住持处取得的证明,上书:“去岁九月,未收沈府捐银。”下有住持签名画押。
她将字据呈予老太君,而后看向红姨娘:“寺中未收此捐,一百两银子去了何处?”
红姨娘脸色煞白,仍强辩:“许是……许是王贵私吞了!妾身不知!”
“不知?”沈知微又取出一页纸,是二姨娘私记册中关于此事的条目:“癸未年九月十二,红姨娘支银三十两,言制秋衣。同日,王贵支现银一百两,称慈恩寺捐。同日午后,挂单僧至后门,与王贵密谈。”她抬眼,“如此巧合,红姨娘一句‘不知’,便能撇清?”
红姨娘呼吸急促,瞪向二姨娘:“你!你竟敢偷记我!”
二姨娘垂首不语,指尖掐入掌心。
沈知微继续:“再说阴阳账。吴管事供称,你与王贵勾结,做真假两套账目,真账高额报核,假账低额实记,差额私分。你可认?”
“胡言!”红姨娘尖声道,“吴管事那是攀咬!他自身不干净,便拖妾身下水!”
“攀咬?”沈知微示意吴管事。吴管事跪行上前,将那份血指印供状高举过头:“老祖宗明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红姨娘与王贵分赃,她占四成,王贵占三成,余下三成打点二少爷外庄及各处关节!老奴愿当面对质!”
红姨娘目眦欲裂:“你这老杀才!当初拿钱时怎不见你硬气?如今倒来反咬!”
“妾身……妾身也愿作证。”二姨娘忽然抬头,声音虽颤,却清晰,“壬午年腊月,妾身曾亲眼见红姨娘将一包银子交给王贵,说‘这回的账做得漂亮,多分你一成’。彼时妾身在廊柱后,听得真切。”
红姨娘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二姨娘,眼中恨意滔天:“贱人!你竟敢咬我!”
“咬你?”二姨娘似被激怒,豁出去般道,“你做的恶事还少么?克扣各院份例,虚报衣料费用,与王贵勾结洗钱,这些我皆可作证!去岁中秋,你支银二十两,说打首饰,实则托王贵在外城钱庄兑了现银,送去你娘家填赌债——此事你院中小荷可证!需否传她来对质?”
小荷之名一出,红姨娘浑身剧震。那丫鬟自王贵死后便被拘押,若提来,恐全盘皆输。
她嘴唇颤抖,忽而崩溃,伏地大哭:“是……是我做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夫人默许,王贵操办,我不过从中分些汤水!那毒……那毒也是夫人授意!她说王贵留不得了,恐他招供,让我……让我处理干净!”
满堂哗然。
王氏之名被扯出,厅中气氛骤变。两位族老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老太君眼神骤冷,拐杖顿地:“你说什么?夫人授意?”
红姨娘涕泪横流,已语无伦次:“是……是夫人!她说王贵知道太多,必须灭口。毒药是她给的,法子是她定的……我、我只是照办!我不敢不从啊!”
“毒药是她给的?”沈知微追问,“何种毒药?何时给的?”
“砒霜混马钱子……腊月里给的,说一点点下,慢性的,不易察觉……”红姨娘哭道,“我不敢全听她的,只让小荷每次抹一点在锅底……谁知、谁知王贵还是暴毙了……”
厅中死寂。所有目光皆聚在红姨娘身上,她瘫跪在地,形如烂泥,口中反复呢喃:“是夫人……是夫人……”
老太君闭目,良久睁眼,眼中尽是痛心与怒意:“王氏……竟至于此。”
她看向沈知微:“知微丫头,红氏所言,可能取证?”
沈知微躬身:“红姨娘指证夫人,需有物证或旁证佐实。然毒药来源、授意过程,皆系密谋,恐难直接取证。但红姨娘供出夫人,本身已足显此案牵连之深。”她顿了顿,“且二姨娘私记册中,亦有数条提及夫人异常:如癸未年夏,夫人命王贵支取大额现银,无票据;去岁秋,夫人房内废纸篓中,曾见带假印草稿。此些线索,或可侧面印证。”
老太君长叹一声:“此案至此,已非简单贪墨,更涉谋杀主使。着,将红氏押回柴房,严加看管。二氏暂回本院,不得擅离。吴管事、赵安等一干涉事仆役,皆收押候审。待证据齐全,再行族议。”
红姨娘被拖出厅时,已无力挣扎,只空洞睁着眼,泪水混着涕涎,糊了满脸。二姨娘踉跄起身,向老太君磕了个头,低头快步离去。
厅中重回寂静。算盘声早已停歇,账房先生们垂首屏息,如泥塑木雕。
沈知微静立片刻,走回案前,将二姨娘私记册、红姨娘崩溃供言、以及方才对质过程,一一记录在纸。墨迹淋漓,写尽人性之诡谲:从互相遮掩,到彼此撕咬,再到攀扯更高处,不过瞬息之间。
贪欲如绳,起初将众人捆作一团,利益均沾;待绳将断时,却成了彼此勒颈的凶器。
她搁笔,抬眼望向厅外。春光正好,庭中玉兰盛放,花瓣洁白如雪,香气随风卷入,冲淡了厅内污浊之气。
然而这洁净之下,根茎深处的腐坏,才刚刚露出一角。
红姨娘攀出了王氏。那王氏背后,是否还有他人?二少爷的外庄,究竟卷入多深?那两千六百两亏空,最终流向了何方?
线索如藤,愈扯愈深。
沈知微收好纸笔,向老太君行礼告退。老人疲惫挥手,眸光浑浊,似一瞬间老去十岁。
她步出前厅,廊下阳光刺目。抬手遮眼,指尖触及颈间那枚铜钥匙,冰凉,坚硬。
锁已开,匣已启。内里的黑暗,正层层铺展。
而这宅中众人,皆在黑暗边缘,或将坠落,或将点燃一支微弱的火。
她放下手,挺直脊背,朝西厢屋走去。
风过庭院,落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