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骨山
洗髓四彻之后,林星在自由城歇了五天。不是苏婉清不让多歇,是他自己待不住了。每次突破之后身体都会有一个奇怪的变化,这次是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他能闻到城墙上每块石头缝里的尘土味,能闻到苏婉清医馆里每一种草药的气味,能闻到阿福身上汗水和骆驼奶混在一起的味道,还能闻到苏若云发间那缕淡淡的梅花香——比以前更清晰,像是她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着,那光晕是有味道的。他躺在城墙上,闭着眼睛,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但他不是在晒太阳,他是在分辨风里带来的信息。风从东边来,带着沙漠的热气和远处绿洲的水汽。风从西边来,带着戈壁的干燥和石头的咸味。风从北边来,带着雪山融水的冰凉和某种野兽的腥臊。他能分辨出十几种不同的气味,每一种都指向一个方向,一种可能。
苏若云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干粮是用沙漠里的高粱做的,加了盐和一点骆驼油,硬得像石头,但嚼久了会有一股甜味。以前他吃不出那股甜味,现在能吃出来了。
“你的鼻子怎么了?”苏若云问。她坐在他旁边,把另一半干粮也掰开,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
“洗髓四彻的变化。每彻一次,身体都会多一个变化。一彻是皮肤变细,二彻是骨头变硬,三彻是血液变纯,四彻是力量倍增。”林星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五彻不知道会变什么。”
苏若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五彻也许是嗅觉。你能闻到三十里外的骆驼粪。”
林星笑了。“那太臭了。我不想闻。”
两人坐在城墙上,看着沙漠。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沙漠染成金色。远处有一队骆驼商队,缓缓移动,像一串黑色的珠子。林星能闻到骆驼身上的汗味,能闻到商队头领烟斗里的烟草味,能闻到他们货物中香料的味道。这些气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沙漠,穿过城墙,钻进他的鼻子。他闭上眼睛,让这些气味在脑海里形成画面。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子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商队头领坐在最前面的骆驼上,手里拿着烟斗,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身后是十几个伙计,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唱歌。货物用麻布包着,捆在骆驼背上,里面有胡椒、肉桂、藏红花,还有一包不知名的种子。
“你闻到了什么?”苏若云问。
林星睁开眼睛。“商队。离这里还有三十里。他们带了很多香料,还有种子。”
苏若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真的能闻到三十里外的东西?”
“能。但只有顺风的时候。逆风就不行了。”
苏若云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没有动,怕惊醒她。她也并没有睡着,只是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下午的时候,商队到了。商队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跳下骆驼,走到林星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是西漠的礼节,林星在自由城已经习惯了。
“林城主,我们从东荒来。有人让我带一封信给你。”
林星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有些字还写错了,涂了好几个黑疙瘩。
“林星,天剑山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查到了你们在西漠,派了三个金丹巅峰的长老来抓你。你们快跑。苏小糖。”
林星看着信,沉默了很久。苏小糖。那个扎着两个丸子头、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她还在青州城,还在苏府,还在那个没有姐姐、没有林叔、没有阿福的院子里。她一个人,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信,托商队带给他。信在路上走了至少一个月,天剑山的人也许已经在西漠了,也许已经到了自由城门口。他不知道苏小糖是怎么打听到这个消息的,也许是她偷听了苏镇山的谈话,也许是她在苏府的藏书阁里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们。那个小丫头,从来不是被人保护的那个,她总是想保护别人。
苏若云接过信,看了一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信纸在她手里颤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三个金丹巅峰。你洗髓四彻,相当于元婴初期。一个打三个,打不过。但加上我,能拖一拖。”
林星摇了摇头。“拖不了多久。金丹巅峰不是沙匪,不是妖兽。他们有法器,有阵法,有合击之术。三个人联手,元婴中期都能困住。”
苏若云把信折好,还给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想了想。“先去妖族,把剩下的五滴凤凰血拿到。洗髓九彻之后,我再回来。他们三个金丹巅峰,我洗髓九彻,打不过也能拖住。你们带着自由城的人往东荒撤。”
苏若云看着他。“你一个人拖三个?”
“不是一个人。你跟我一起。老刘带着自由城的人撤。”
苏若云沉默了很久。“好。”
林星把信塞进怀里,走到商队头领面前。“你见到苏小糖的时候,她还活着吗?”
商队头领想了想。“活着。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她让我带信给你,还让我带了一包东西。”他从骆驼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林星。包袱是用粗布包的,打了好几个结,布面上有灰尘,还有骆驼的唾液。林星解开,里面是一件衣裳,灰色的,很厚实,针脚很密,领口缝得有点歪。是苏小糖缝的。她以前连锅铲都拿不稳,现在能缝衣裳了。衣裳下面还有一包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一个福字。糖还是那个糖,青州城买的,一块灵石一包。
林星握着那包糖,手在发抖。他把糖塞进怀里,把衣裳递给苏若云。“你穿。”
苏若云接过衣裳,看了看领口那道歪歪扭扭的线,没有说话。她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摩挲着。
商队头领走了。林星站在城墙上,看着商队远去。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骆驼的汗味和香料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遥远的、他分辨不出的气息。那是天剑山的气息吗?他不知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糖,硬硬的,硌着胸口。
刘铁山从墙根下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走到林星旁边。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烟杆撑一下地面。
“天剑山的人来了。”
林星点了点头。“来了。三个金丹巅峰。”
刘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杆从腰间抽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咬着。“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想了想。“先去妖族,把剩下的五滴凤凰血拿到。洗髓九彻之后,我再回来。你带着自由城的人往东荒撤。”
刘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星的脸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拳头,从他的拳头移到他的眼睛。林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一个人拖三个?”
“苏若云跟我一起。”
刘铁山摇了摇头。“你们俩拖三个金丹巅峰,也拖不了多久。我留下来,帮你们拖。”
林星看着他。刘铁山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左腿拖在地上,站都站不稳。他能拖什么?他连一个金丹初期的魔修都打不过。但他没有说。他知道刘铁山不是要打架,是要送死。用自己的命,换他们跑的时间。
“老刘,你别去。”林星说。“你留下,帮苏婉清照顾伤员。自由城的人需要你。他们不认识路,不知道东荒哪里安全。你带他们走。”
刘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走得很慢,但很稳。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活着回来。”
林星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刘铁山的背影消失在医馆门口。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星和苏若云就出发了。这次没有带刘铁山。林星骑着一匹骆驼,苏若云骑着一匹。两匹骆驼并排走着,蹄子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阿福站在城墙上,手里抱着木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慧明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念着经。长明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晃晃,但没有灭。
走了三天,到了界河边。河还是那么宽,水还是那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像山崩。林星把骆驼拴在那棵老橡树上,摸了摸骆驼的脖子。骆驼的毛很粗,很硬,蹭在手心里痒痒的。骆驼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吃草。苏若云站在河边,看着翻滚的河水,拔出一把霜华,剑光一闪,寒气四溢。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冷。”
“很冷。”林星说。“游过去?”
“游过去。”苏若云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包袱她绑在背上,用防水布包着,里面的干粮和水囊不会湿。林星也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两人对视一眼,跳进河里。
水很冷,冷得骨头疼。林星咬着牙,拼命划水,指甲抠进河底的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河底的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指甲抠进去滑出来,抠进去滑出来。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河水。苏若云游在他旁边,动作很轻,很稳,像一条鱼,像一片叶子。她的呼吸很匀,每一次划水都很用力,但看起来很轻松,好像这条河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两人爬上了对岸,躺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嘴唇都紫了。林星站起来,把外衣从包袱里取出来,拧干,披在身上。苏若云也站起来,把头发拧干,拢到耳后。她的头发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人朝妖族的营地走去。草很高,没过了腰,草叶上还有露水,湿漉漉的,打在腿上凉凉的。林星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草丛。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霜华剑,警惕地看着四周。草丛里有虫子,有蛇,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纷纷逃窜。一只沙鼠从草丛里窜出来,差点撞到苏若云的脚,她低头看了一眼,沙鼠跑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了那顶白色的大帐篷。帐篷上插着那面旗,旗上画着金色的鸟,鸟的翅膀展开,像是在拥抱天空,又像是在召唤什么。帐篷前面站着两个妖族,他们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他们穿着皮甲,皮甲是用妖兽的皮做的,上面有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腰间挎着弯刀,弯刀的刀鞘上镶着宝石,红的,蓝的,绿的。他们认出了林星,手从刀柄上松开,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若云。
“族长在等你。他昨天就说了,你今天会来。”
林星和苏若云走进帐篷。老人坐在正中央,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宝石,又像两盏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鸟,和旗上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藏着岁月,藏着一个人活过的痕迹。他看了看林星,又看了看苏若云。
“人类,你来了。老朽知道你会来。你每次来,都有事。”
林星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我需要凤凰血。还差五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星的脸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拳头,从他的拳头移到他的眼睛。林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