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起之前
天剑山的人比林星预想的来得更慢。慢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是因为他们在界河边停了一天一夜。林星站在城墙上,闭着眼睛,把耳朵打开。风从东边来,带着他们的声音。他听到了帐篷被风扯动的声音,听到了骆驼反刍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在磨剑,有人在念经,有人在争论。争论的声音最大,有三个人,一个声音沙哑,一个声音尖锐,一个声音低沉。沙哑的那个说直接攻城,尖锐的那个说先派使者,低沉的那个说等援军。他们争论了很久,从傍晚争到深夜,又从深夜争到黎明。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尖锐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低沉的声音像远处滚动的闷雷。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交响乐,在空旷的沙漠夜里传得很远。
林星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把耳朵对准东边的方向。他能分辨出每个人的位置。沙哑的那个在营地北边,离河水最近,他的呼吸很沉,每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尖锐的那个在营地南边,靠着一块大石头,他的呼吸很浅,很急,像是在防备什么。低沉的那个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他的呼吸几乎听不到,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次很深的呼吸,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林星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描摹出三个人的形象。沙哑的那个应该是领头的,身材高大,脾气暴躁,但修为最高。尖锐的那个应该是负责侦查的,身材瘦小,性格多疑,但速度最快。低沉的那个应该是谋士,年纪最大,城府最深,但修为最弱。三个人各有特点,各有分工,配合默契。
他们争论了很久。沙哑的说:“一个体修,洗髓九彻,元婴初期。我们三个金丹巅峰,加上十二个金丹初期,还等什么援军?直接攻城,天亮之前就能把人抓回去。”尖锐的说:“你忘了上次沈伯符的事了?他也是金丹巅峰,一个人去的,结果呢?断了一把剑,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个体修不是普通的体修,他身边还有个剑修,筑基巅峰,但剑法很快,不好对付。”低沉的说:“等援军。三天之后援军不到,我们再动手。天剑山已经损失了一个沈伯符,不能再损失更多的人了。稳妥为上。”沙哑的哼了一声:“稳妥?我们三个金丹巅峰,打一个元婴初期,还需要稳妥?你太谨慎了。”尖锐的说:“谨慎不是坏事。那个体修能从青萍宗跑到东荒,从东荒跑到西漠,一路上杀了多少人?沈伯符、周贤、血煞老祖,哪个不是高手?他要是好对付,早就被抓了。”低沉的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援军到不到,我都跟你们一起动手。”沙哑的没有再说话,尖锐的也不再吭声。争论结束了。
林星睁开眼睛。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沙漠上,沙子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霜。苏若云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霜华剑,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她没有睡,一直陪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光,有警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说什么了?”她问。
林星把听到的复述了一遍。沙哑的、尖锐的、低沉的,他们的争论,他们的决定,他们的性格。苏若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金丹巅峰,十二个金丹初期。我们两个,打不过。”
林星点了点头。“打不过。但他们要等三天。三天之后援军不到才动手。我们有三天时间。”
“三天能做什么?突破?你已经九彻了,再突破就是金刚不坏。金刚不坏不是三天能到的。炼丹?洗髓丹炼完了,凤凰血用完了,金刚不坏的丹方我还没有。练功?三天练不出什么。”
林星看着她。“三天能等。等他们来,等他们出错,等他们分开。然后一个一个地杀。”
苏若云握住他的手。“你一个人杀三个金丹巅峰?”
“不是一个人。你帮我拖住一个。”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两人坐在城墙上,看着月亮。月亮慢慢西沉,从东边走到西边,从树梢的上面走到树梢的下面。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熄灭。夜风吹过,沙漠里的沙子被吹起来,打在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林星闭上眼睛,把耳朵打开,听着界河边那些人的声音。沙哑的那个在打坐,呼吸很匀,很慢,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尖锐的那个在磨剑,磨刀石是青色的,很细,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蛇在爬行。低沉的那个在写信,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和磨剑的声音很像,但更轻,更细。他的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石头。林星不知道他在写给谁,也许是天剑山的宗主,也许是某个在路上的援军,也许是他的家人。他不想知道。
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也没有动静。林星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他能看到界河边的营地,帐篷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能看到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喂骆驼,有人在练剑。他能看到沙哑的那个坐在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插在沙子里,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能看到尖锐的那个在营地边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磨刀石,时不时磨两下剑,又停下来,往东边看一眼。他在等援军。低沉的那个一直没有出来,他待在帐篷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第三天夜里,林星听到了界河边那些人的声音变了。沙哑的那个站了起来,剑从沙子里拔出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尖锐的那个收起了磨刀石,把剑插回鞘里,扣好扣子。低沉的那个从帐篷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林星听到了,他的左腿有点瘸,每一步都有一声轻微的拖地声。他开始拆帐篷,帐篷的布面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拆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帐篷弄坏了。沙哑的那个等得不耐烦了,走过去帮他拆,两个人很快就把帐篷拆完了,叠好,捆在骆驼背上。尖锐的那个已经在骑骆驼了,他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沙哑的那个骑在中间,手里也拿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很旧,上面有很多划痕。低沉的那个骑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面旗幡,旗幡卷着,绑在骆驼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然后转过头,骑着骆驼朝自由城走来。
林星听到了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援军还要三天才到,不等了”。沙哑的声音说“早该这样”。尖锐的声音说“一个体修,三个人足够了”。他们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断断续续的,但林星听得清清楚楚。他睁开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东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沙漠上。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几十里外,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们来了。”他说。
苏若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霜华剑。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白色的带子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脸,痒痒的。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几个人?”
“三个长老,十二个弟子。金丹巅峰三个,金丹初期十二个。”
苏若云拔出一把霜华,剑光一闪,寒气四溢。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度。“十五个人。我们两个。”
林星点了点头。“我们两个。”
苏若云把剑插回鞘里。“能打吗?”
林星想了想。“能打。但打不赢。三个金丹巅峰,我拖住两个,你拖住一个。十二个金丹初期,我拖不住,你也拖不住。他们一拥而上,我们撑不了多久。”
苏若云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林星看着东边的天空。“拖。拖到天亮。天亮之后,他们视力会受影响。西漠的人习惯了在黑暗中战斗,天剑山的人不习惯。他们有优势,我们也有优势。”
苏若云点了点头。“好。拖到天亮。”
两人走下城墙,走到城门口。林星把城门打开,站在城门口。苏若云站在他旁边,两把霜华都出了鞘,剑尖指着地面,霜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了骆驼的蹄声。沙沙的,很轻,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林星能听到他们的心跳了。沙哑的那个心跳还是那么稳,像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打坐。尖锐的那个心跳很快,像兔子,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低沉的那个心跳很慢,慢到林星以为他死了,但每隔一会儿就会跳一下,很重,很沉,像锤子砸在地上。他们的呼吸也很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灵气的波动,灵气在空气中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林星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像三座移动的山峰,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骑着骆驼,穿着金色道袍,手里拿着剑。是沙哑的那个,脸上有伤疤的那个。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伤疤很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石头,没有光,没有表情。他骑着骆驼走到城门口,勒住缰绳,骆驼停下来,打了个响鼻。他的身后跟着尖锐的那个和低沉的那个,再后面是十二个金丹初期的弟子。他们排成两列,骑着骆驼,手里拿着剑,剑鞘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伤疤老人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很稳,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他拔出剑,剑光一闪,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很白,伤疤很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石头,没有光。
“林星,最后的机会。跟我回天剑山,你的朋友不会死。自由城不会灭。”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吱呀。
林星看着他。“我不跟你回去。”
伤疤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那就死吧。”他举起剑,朝林星劈来。剑气凌厉如闪电,带着金丹巅峰的全部力量,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像鬼哭,像狼嚎。林星没有躲,他迎着剑气冲上去,一拳砸出。拳剑相交,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城门都在发抖,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林星倒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拳头上的皮磨破了,血丝渗出来。伤疤老人退了一步,剑身上的光芒暗了一瞬,剑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好硬的拳头。”伤疤老人看着剑身上的裂纹,眉头皱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林星没有说话。他又冲上去,一拳砸出。这一拳比上一拳更快,更重,拳风呼啸,空气被打出一道白痕。伤疤老人举剑格挡,拳剑相交,又是一声巨响。林星又倒退了三步,拳头上的血更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伤疤老人又退了一步,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从剑刃一直延伸到剑脊。
白头发老人展开了旗幡,旗幡遮天蔽日,无数冤魂从里面冲出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朝林星扑去。冤魂没有形状,像一团团黑色的烟雾,但每一团烟雾上都有一张脸,扭曲的、痛苦的、愤怒的脸。它们的叫声很尖,很细,像针扎进耳朵里,像指甲刮过玻璃。瘦老人拨动佛珠,佛珠上的骷髅头亮了起来,射出黑色的光芒,像一支支黑色的箭,朝林星射去。苏若云拔剑冲上去,一剑斩碎了几十个冤魂,又一剑挡住了黑色的光芒。她的剑很快,快得像闪电,剑光闪烁,白衣飘飘,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白花。但冤魂太多了,光芒太密了。冤魂像潮水一样涌来,无穷无尽,怎么斩都斩不完。黑光像暴雨一样射来,怎么挡都挡不住。她的白衣上溅满了黑色的血,分不清是冤魂的还是自己的。她的手臂上多了几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